— 【蝶变。】

选自长篇青春小说《背驰》 作者:薄荷


 


Chapter.6  因为是女子


<11>


 


期末考试之后,我知道我还是会留在最糟糕的八班。


梦境出乎意料的香甜柔软,很快就让我缴械投降,伏在课桌上安然入睡。我常常都会在考试的时候睡着,因为四周太安静,而试题又总是看不懂解不出。


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打扰。在这个班级,考场纪律绝对是出了名的好。这里都是全年级成绩最差的孩子,连作弊都不屑一顾,往往是一张白卷交上去,掐在规定的最少考试时间扬长而去。也有人索性不来考试,等着补考通知便可。


考试结果基本上是全军覆没,补考时一看,满教室都是我们班的。


这很快就成了八班的特产,并且还小有名气。


我醒来的时候,班级里的人已经差不多走薄雾浓云愁永昼光了,我写上名字,然后整理好书包上去交卷。走出门的时候,回过头,空荡荡的教室里剩下两三个人,其中有那个叫娄的男生,支着脸,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。


耸耸肩膀,我走出了学校。


天空是苍白颜色。天气由于化雪而特别寒冷。一个学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,接下来就是寒假。


我塞着耳机听王菲,那张《将爱》的专辑翻来覆去,“我不要爱的空城,请给我你的天真。我不要情玉枕纱厨色掌纹,为它做无谓的牺牲。”


拐进一条小巷之后,我看到有一个人被按在墙上殴打,周身被一群人团团围住。我转身就走,却听到有人叫出一声:“这不是南烟么?”


我回过脸,那些人里我只觉得几张脸有些眼熟,但有一张优雅从容的脸,站在最后,沉默不语,却最为显眼。于是我摘下耳机,对那个黑衣男子微笑:“好久不见。临暗。”


 


临暗走到我面前,问:“最近可好?我听说那件事了。”


“哪件事?”


“北木进医院的事,他怎么样了?”


“他没事。”真是消息灵通,我抬起眼看他,“我还以为是你的人干的,呵,原来不是。”


“你最好说话小心点。”突然冲出来这么一个矮小的女孩子,隔在我和临暗中间,上上下下地打量我,“你就是南烟?很嚣张嘛,就是你甩掉我哥哥的?”


女孩虽个子娇小,却盛气凌人,手掌之间的气势已经呼之欲出。


“你们干什么!”有人叫喊着从街口跑过来,我回头一看,居然是娄。


“……你们想对南烟做什么?我会去告诉我们班主任的!”


所有人都哄笑起来,娄涨红了脸站在中间。我将他一把推开,冷冷道:“你少管我的事。”


“不错啊,一个进了医院,还有替补的呀?”那个小个子女孩嗓音如稚童,她打了个指响,有人立刻架住了娄。而临暗,一直在旁边不发一言。


女孩朝他轻轻笑起来:“我倒要看看,今天你怎么保护她。”


我看着她抬起手,正准备退后,忽然听到有人出声制止:“住手。”


我以为会是临暗,可却是一把淡定的女声。那个女子走出来,也是穿黑色,相貌非常出众。


她低头对个子娇小的女孩说:“糖糖,不许胡闹。”


“可是姐姐,就是她把哥哥甩了耶,你不生气吗?”那个叫糖糖的女孩子气得简直要跳脚。


“南烟,我叫舒云妆。”黑衣的女子却看着我,向我伸出手:“你好。”


云妆,真是个别致的名。


“我们走吧。”这时临暗淡淡开了口,云妆拉住糖糖的手,跟着他一起离开。旁边架住娄的人也松了手,娄一脸茫然地看着我。


“南烟,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见面。”云妆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。她真是个美丽的女子。而糖糖则是怒目圆睁,满脸不爽。他们一行人丢下了原先按在墙上的人,走出了小巷。不知为什么,云妆拉着糖糖的手,和临暗走在一起的时候,很容易让人想到“一家三口”之类的词语。


她和临暗实在般配。


——只是,想她这样气质优雅的女子,又为什么和临暗在一起?


“南烟你没事吧?”娄上来问。


“你为什么跟着我?”我不耐烦地看着他。


“北木不在……”他支支吾吾地解释,“我怕……再有人找你麻烦。”


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我重新塞上耳机,转身就走。


 


回学校听成绩和拿学生手册之后,就算是真正放假了。


但我心里落寞忧伤。期末惯例的结业典礼仍然在礼堂举行,也仍然会请期末考成绩优异的学生上台交流经验。


可是,那个最耀眼的人不在了。


台上一个人,又一个人,在灯光照射下自信骄傲,面露喜色,却没有一个人能像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子,从来不读稿,也毫无慌张姿态,引得台下掌声如雷。


北木是真的,离开了。


我周围的位子都是空着的。班级里来参加结业典礼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,放眼望去,只有我们班的区域里零零散散地才坐了十几个人,别处都是满座。


开始觉得无聊,我从书包里拿出MP3,这时有人走到我身旁坐下。我用眼角看过去,是娄。


“又有什么事?”我不耐烦地问。


“这个是你的吧。”他手里拿着的是那本湖水蓝色封面的笔记本,那上面有我无聊时写下的歌词和琐碎的句子,“我在垃圾桶里发现的。”


他把本子递给我,我没有接,心里突然涌上来那么多的伤感,我低声说:“扔了就说明我不要了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他不依不饶地说:“就因为北木走了?”


“拜托你给我消失。”


“你不要这样。”他把本子放在我腿上,低着头说:“你别生气,我马上就走。”说完他站起来,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。


我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,这其实是北木的东西。


他用的笔记本全是同一个韩国品牌,每次一买就是五十本,有二十几种的颜色,每本都是清一色的封面,没有任何图案。只在右上角有代表颜色的白色英文字母,以及下方的品牌名称和花朵LOGO。本子不厚,纸张柔软平滑,每一本都有塑料封套。


我向他要一本。


他问:“要什么颜色?”


“蓝色。”我说,“我喜欢蓝色。”


“哪种蓝?”他挑出来蓝色的,“有Glass Blue,Pacific Blue,Sky Blue,Dreamy Blue,Cobalt Blue,Prussian Blue,你要哪本?”


我实在是不明白这些繁复冗长的英语单词,伸手挑了自己喜欢的湖水蓝,对他笑:“就要这本咯。”


“这个颜色我还有一本的,这本给你好了。”


北木,这就是我记忆里的北木,对于不喜欢的东西从来不采取行动,但如果是喜欢的,便会不动声色地拥有,并且还会斤斤计较。


——这是属于他的孩子气。


我打开那本湖水蓝色的笔记本,一页一页地看过去。在走出教室的时候,我多么想把它扔掉,连同回忆一起,全部丢弃,我已不再需要它了。


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却是满页陌生的笔迹。


“南烟,希望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,不会一怒之下再把这本珍贵的回忆丢掉。”


“南烟,现在的你还不懂得,回忆对于一个人来说,有多么重要。”


“南烟,爱情不是仰望来的。”


……


我面无表情地撕掉这满满的一页,然后起身,将它揉成团丢在门口的垃圾箱里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礼堂。


没有人看到,有眼泪从我的眼眶里坠落。


 


<12>


 


整整一个寒假的时间,我几乎没有出过门。


新年过得平平淡淡,没有再下雪。我妈说,北木走之后,他父母的矛盾终于无可避免地爆发出来。虽然我从没有听见他们吵过架,但很明显的,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来住。之后,就开始正式办离婚手续。


“大过年的就办离婚,唉,都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了。”老妈叹息。


过了不久又听说,打算要把这里的房子出租。他们在整理东西的时候把我叫过去,对我说:“南烟,你看,北木有这么多的书,你有没有什么要拿去看的?”


我看着北木的父亲和母亲,我曾经也唤他们作爸妈,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,我们曾经亲如一家。可是北木出国之后,这个家就散了。


我走进北木的房间,这里是如此熟悉,他曾经坐在书桌前看书写字玩电脑。我打开他的两个落地书橱,里面摆满了文集、名著、课本、参考书、笔记本、考卷、外语杂志和各类词典。我慢慢俯下身,翻看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知识点,用记号笔划出来的考点,用蓝色水笔写上去的注解,还有数学书里夹进的纸,上面写满了另几种解法的详细过程。


奇怪的是书都不旧,甚至有些还很新,这完全不像我所想象的优等生,他们的书应该都被翻烂,密密麻麻地写满笔记。但我很快又发现,无论是看起来多么崭新的书,却都显然已经被看过了,因为上面有圈出来的要点和简要解题步骤。


我终于不得不相信,北木不需要太多的时间,就可以将整本书尽数掌握。


我没有客气,拿了近五十本回去。老妈正在烧饭,撇了我一眼道:“拿那么多干嘛,你又不看。”


我不做声,默默把书抱回房间,放在我那个堆满了言情小说和杂志的书架上。它们如此突兀,猛地灼痛了我的眼睛。


 


北木一家搬走之后,很快就有人看中了房子,找来人重新将墙壁粉刷了一遍,用的是某个牌子最新的油漆,没有刺鼻的气味,取而代之的是清淡的香气。


那天我被老妈派去买酱油,上楼时有人在门口叫住了我。


搬场公司的人卡在中间,正在朝楼上运送一张双人床。我看了一眼,依稀知道新房客要求旧家具全部搬走,据说本身是学设计的,自己带了全套家具摆设过来。


我一时望不见对面那人的脸,只看到了脚上那双和我一样的Converse帆布鞋,都是Pro Star系列,只不过我的是黑色,她的是米色。在这么冷的天还穿着帆布鞋的人,实在很少。


我顿时心生好感。


“南烟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女子的声音温和柔软,像一枚成熟沁甜的果实。


“云妆?”我绕过了面前那张大床,走向这个美丽至极的女子,她脖子里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,衬得皮肤雪白。


“看来我们要做邻居了。”她看着我手里的酱油瓶,浅笑盈盈。


我对她的感觉实在好。这般大方得体的女子易得,难求的是一身淡定从容的气质。显然,她应该大我好几岁。


“原来你就是那个新房客。”我说。


“我在××大学念设计,比临暗大一岁,是他的学姐。”云妆简单地自我介绍道,却不动声色地给予了令我费解的问题的答案。真是个聪明的女子。

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露出微笑,“我就住在你隔壁。”


就这样,云妆住进了北木的房子,变成了我的邻居。


 


回到家,老妈问:“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


我把酱油放在桌上,说:“去认识了一下我们的新邻居。”


“听说是个女孩子吧?”


“嗯,是××大学的大三学生,名字叫舒云妆。”


“哟!那是所重点大学啊,成绩肯定不错的。”老妈点点头,好像只听到了这一点,“以后得去麻烦那个姐姐给你补习功课。”


“妈,你真是的……”我无语。以前是北木,现在是云妆,老妈还真会充分利用人力资源。


无奈归无奈,我还是在晚饭后按着老妈的吩咐,带了一盒费列罗去探访我的新邻居。老实说,我心里还是对临暗和云妆这两个人充满疑问,按云妆所说,她和临暗明明都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,为什么偏偏流连街头做起混混?


这又是另一个世界了。


云妆已整理完毕,换了身衣服来给我开门。我捧出手里的费列罗,她便欢欢喜喜地收下,将我引进门。


一股浓醇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,云妆对我微笑:“我正在煮咖啡。”


房间贴的墙纸是一种奇异的浅金色,看起来有一种玲珑华丽的美感。云妆实在懂得放置,家具的布局和摆放都恰到好处,连我这样的外行人都忍不住要啧啧称赞,看得出花了一番心思。我坐在沙发上突然惆怅,这套北木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就这样彻彻底底地归于他人了。


原本分别属于北木和他父母的两间房间现在布置为书房和卧室,那张我在楼下见到过的双人床放在窗前,铺着浅灰色的床单。


很奇怪,她一个人却要睡那么大张床。


在那一刻,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。不知为何,总觉得他们站在一起格外般配,仿佛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

如出一辙的礼貌和举手投足的高贵,还有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默契。


——临暗和云妆。他们是恋人吧。


“南烟,你似乎对这套房子很有感情呢。”云妆从厨房走出来,端了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,“请用。”


“谢谢。”我有些受宠若惊,低头抿了一口咖啡。


云妆一直微笑地看着我,笑容柔软温和,是一抹属于成年女子的温婉秀丽,令人赏心悦目。


“这里原来是北木的家。”我放下精致的咖啡杯,平静地说。


她早已摆出了长谈姿势,眼神清澈地看着我,“北木,就是那个为你挨了一刀的男生吧。临暗同我讲过。不过他说那是个很难琢磨的人。”


“临暗也这么说?”


“嗯,那家伙也有琢磨不透的人呢。”云妆笑了笑,继续道,“不过听他的语气,应该是很欣赏北木的,说那是个极为优秀的男生。”


“可是我想,世界上也许没有人是了解他的。”


 
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
合上门,我在漆黑的玄关里慢慢蹲下身去,伸手抱住自己的膝盖。冬夜寒凉,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轻微颤抖。刘海扎进眼睛,然后有突兀的眼泪沿着脸颊下滑。


“南烟。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,如果你没有丝毫真正的付出,那么自暴自弃或者自甘堕落,就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

“这个世界那么大,可是人的心却永远只有那么小,所以我们只能记下最珍贵的人和事。”


“爱是一个人的事,不要将自己的爱强加于人,更不要为了爱,让自己无法快乐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,别人无权干涉。”


“南烟,爱情不是仰望来的。”


我愕然,“这句话,有人也曾经对我说过。”


“那么那个人,一定也和我一样心疼你。”云妆说。她的神色如一潭寂静微凉的湖水,自始至终都毫无波澜。可我却能轻易在她的眼神里看到真诚的关切,这让我感到一种措手不及的紧张。


我习惯了粗枝大叶地对待别人,习惯了将柔软温暖藏在心里,习惯了承接来自这个世界的粗暴,然后用粗暴的方式对抗这个世界。


没有人了解我。


我亦不需要别人了解。


这一点,我相信北木和我是一样的。我们是出生在同一天的孩子,拥有几乎一样的孤傲和倔强。


从玄关通往客厅的门突然被打开,刺目的光线措不及防地射向我。


老妈惊讶地问:“怎么了?干嘛不进房间来?”


“没什么。”我举起手顺带擦了擦脸,站起身来。


这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


自己一个人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里行走。周围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我奋力地走着,一直走,一直走,不知道哪里是尽头,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


我居然没有一点害怕。心好像是空的。


我清晰地听见头顶上有水滴下来的声音,落在脚下的水塘里,一滴一滴,那么真实。每走一步都有水花四溅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声响。寂静如死。周围的空气潮湿冰冷,让人心生凉意。


我赤脚踩在水里,头发被不停下落的水打湿,就那样心目皆空地往前走。


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,我开始感觉到风吹动了我的头发,于是我加快脚步,直到身体撞上凸出的石块。


伸出手去,面前是大堆泥沙和碎石,这里应该是被封住了的洞口。而外面的风从缝隙中吹进来。


我犹豫了一会,俯下身开始用手拼命地挖。


十指都被磨破了,很疼,可是我知道我必须出去。慢慢的,眼前开始有微薄的光线,那些丝丝缕缕的细小光线投射进漆黑的洞里,照亮了我的眼睛。


当我挖通碗口大小的一个口子时,有一只手伸了进来,一直伸到我面前。


逆着光,我眯起眼睛,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。


然后就醒了。


 


(选自长篇青春小说《背驰》 作者:薄荷  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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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薄荷@Little Light


连载于《紫色年华·大爱100》2009年11、12期


 


爱上顾眠来之后,她决心当一名写手。


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,从来对爱情故事嗤之以鼻的夏荷薇,竟然开始一心炮制她的恋爱小说。脑海里像是有小剧场,无数情节一一上演,而她不停地伸出手,试图捕捉那些飞扬溅落的花瓣。


最常做的是在细长玻璃杯中放一袋红茶,加水后取出茶包,加一颗方糖,搁在手边,然后埋头写下大段文字。


她几乎不能睡,一闭眼就是她笔下的故事,心中像有一束光投射在漆黑的舞台。于是悄悄起身,披了件衣服坐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写字。


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分,寝室里只有她敲击键盘的声音。漫长的夜倏忽间掠去,待她起身时,才发现清晨已至。


终于放下笔记本,走到窗前,忍住一双酸胀的眼,看清澈阳光温柔地亲吻玻璃窗。


她回过头,身后是满屋熟睡的室友,不禁舒展微笑。


——“全世界早安。”


 


{修启。}


其实在顾眠来之前,荷薇更早认识的是修启。


他们曾有过一段感情,但后来荷薇觉得那并不算是恋爱。爱上顾眠来之后,她对恋爱的定义也随之变得严苛起来。


修启是荷薇的大学同学,彼此相识在新生报到那日。


上海到了九月仍然炎热。荷薇独自一人提着箱子和拎包跨入校园,衣衫浸湿。但抬头看到那所著名大学的名字,只觉得心中一暖,好歹没有枉费三年拼搏,她终于如愿以偿。


向门卫打听交费处之后,马不停蹄奔赴。校园里人头攒动,一派热闹景象。这时突然有汽车喇叭声惊天动地响起来,顿时引得所有人侧目。荷薇被近在咫尺的声响惊吓,回头一看,原来那辆黑色Cayenne就在自己身后,像一头匍匐的困兽,被人流堵住不得动弹,无可奈何之际,只好按响喇叭。


“哪家的有钱人,这么没教养。”周围自然有人非议,但还是让开了道,兽一般的车子便叫嚣而去。


荷薇不禁失笑,多半是父母不放心,不仅大包小包搬运行李,连入学报到都要沿途护送。走到交费处,又看到那辆车停在楼下,有人正倚着车门抽烟。荷薇好奇地探头去看,竟是名年轻男子,一身不动声色的黑,几乎与车融为一体。


她颇有些意外,随即转身踩着台阶上楼,一心只有未来四年大学生活。当时她并不知道,那个人的名字,是叫顾眠来。


荷薇念的是新闻专业,她自小就梦想做记者。交费时有人拍她肩膀问:“这里排队的是哪个系?”荷薇指指头顶的告示牌,对方连忙道声谢,匆匆离去。


她心里忽然有淡淡的惆怅,那个男孩子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,五官端正清秀,更重要的是,如此燥热难耐的天气,场面又混乱不堪,周围灰头土脸的大学生个个好似难民,只有他的头发衣服干净整齐,简直让人嫉妒。


这时男生跑回来,“不好意思,请问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收敛惊诧,她微微一笑,“夏荷薇。”


“唔,新闻系的夏荷薇。”对方笑了笑,身影再次消失在走廊里。


目光移向玻璃窗,荷薇端详着上面映出的自己,湿透的刘海搭在额头,脸颊因为炎热而变得绯红,T恤也早已被汗水浸泡,保鲜膜般紧贴在身上,但既便如此,仍是一双漆黑明亮的眼,一张安静沉着的脸。


她走下楼,瞥见那辆黑色Cayenne在瞬间发动,然后自她面前缓缓驶离。


一天内竟看到三次。荷薇怔怔地望着校门开启又关闭。只可惜车窗全都贴了膜,她无法洞察里面灼灼的目光。


 


大学生活并无想象中那般充实。荷薇很快便觉得乏味,第一学期课程多为基础科目,校内社团又不外乎是八卦茶会,于是向校刊递了申请做记者。


她对吃喝玩乐毫无兴趣,进校刊好歹有事可做。第一个采访任务是美术系,几个大二的编辑朝她挤眉弄眼,“听说来了个不得了的新生呢,不仅画技高超,还是个帅哥呢。这等天大的好事,可别说师姐们不关照你!”


荷薇也笑,懒得同她们花痴,拿了录音笔和记事本出去,跑到美术系教室问:“哪位是顾修启?”


一群男生立刻哄闹起来,有女生站到荷薇面前,上下打量她,目光带着挑衅意味,“你找他有什么事?”


荷薇不言语,直到有人推开教室后门走进来,依然是端正清秀的五官,却有明明白白的惊喜写在泛红的面颊上。他径直走来,撇开旁人,微笑道:“你是新闻系的夏荷薇。”


“你就是顾修启?”荷薇也诧异,他一如初见时那样斯文俊秀。


“我去找过你几次,但总是不见你,别人都说你很忙。”


不是忙,只是不想同别人一样无所事事,成天上课吃饭交朋友。荷薇没有接话,而是伸出手去,“我代表校刊来采访你。”


就这样成了朋友。


荷薇得知他家境优越,自小得到父母栽培,拜名师学画,加上颇有天分,捧回不少奖杯,如今也算小有名气。但为人依然低调谦逊,这与好家教不无关系。在学校又因为长相出众,又一贯温文尔雅,所以人缘颇佳。校刊报道之后,更成了校园里的话题。他邀荷薇一起吃饭,旁边亦有人不时投来好奇目光,标准八卦嘴脸。但两人俨然有默契,言谈间一如平常,落落大方,反倒叫旁人迷惑。末了,女孩子掏出一半钱来放在桌上。


修启一怔,却见她坚持。


后来两人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,荷薇仍是如此。修启看在眼里,心中不免多了分敬慕,这样漂亮精致的女孩子,骨子里却倔强如斯。


 


放假时,美术系组织去郊外写生,两天一夜。修启心念一动,邀请荷薇一起前往,当是给校刊做活动报道。


当晚,结束了一整天旅途和写生的疲惫,大家都沉沉睡去。修启却一直醒着。他用手机唤出荷薇,两人从旅馆悄悄溜出来。


郊外的夜晚被暮色紧裹。荷薇跟在修启身后亦步亦趋,似乎走入一个亭子,然后视线随着男生的指尖伸出去,她几乎要惊叫起来——呵,竟然有满满一池的荷花,在月光下静默盛放,随风摇曳。


修启也懂得把握时机,温柔地俯身,轻轻说:“荷薇,我喜欢你。”


于是两人便顺理成章地牵了手。后来修启才告诉荷薇,其实自己对恋爱一窍不通,这一招实则是哥哥传授。荷薇这才知道修启有一个哥哥,名字是叫顾眠来。


“顾眠来,”她柔声念着,“好奇怪的名字。”


“因为哥哥出生时奇异的很,不哭也不闹,面容安详,好像睡着一般。”修启握着荷薇的手,向她解释,“到了学说话的年纪,哥哥却一言不发,爸妈几乎以为他有发声障碍,跑了许多医院也无济于事。直到我出生之后,哥哥才突然开口说话,已经比同龄人晚了好几年。”


“那岂不是很难相处?”


“哥哥一贯沉默寡言,但头脑聪明之极,和他相处久了就会习惯。”修启笑起来,示意她不必担心,“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,入校那天,就是他送我来。”


荷薇喜欢听修启说家里的事。四口之家,父亲又因经商的关系时常往来海外,总有各种故事和趣闻,修启一一讲给她听,却从不曾听她提起自己的家庭,不禁有些好奇。


“……我家?”荷薇沉默了一会,答道,“我父亲五年前因车祸去世,母亲受不了打击,至今仍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,每周日我去看望她。”所以夏荷薇从来没有选择。她必须勤奋刻苦,取得优异成绩,考入重点大学念新闻,毕业后做记者,与理想的对象结婚生子,才能再次拥有一个完整的家。人人眼中触手可及的东西,她却必须竭尽全力去争取。而在此之前,她不能有任何懈怠。


这些,都是她同去往天国的父亲和神志失常的母亲说好的。


修启一阵心疼,握紧她的手,转移话题道,“这周末是我生日,周五放学之后我想邀一些同学在家里开Party,你愿意来吗?”


荷薇顿时明白这个男生是想尽力填补她心中的缺憾,不禁动容,回握他温暖的手,轻轻点头。


 


修启不似想象中的富家公子,个个挥金如土,夜夜笙歌。他平和安静,成绩优异,有一技之长,并不倚仗家世。荷薇深深感激。她知道生命中不会再有第二个修启。而其他人,亦不会比修启更好。


正因如此,她深知他的珍贵,从未轻率对待。


如果没有顾眠来。


 


{眠来。}


周五下了课,荷薇收到修启的短信,他们已经整装待发,只差她了。


于是抱起课本匆忙跑下楼去,却看到停在楼下的一辆黑色Cayenne,荷薇一怔,手中的课本落在地上。车门打开,走出来的竟是修启。他替荷薇捡起散落的讲义,拉着她的手上车,坐在身旁。


“这是我哥哥,大学一毕业就自己开公司。”修启向同学介绍驾车的男子,语气无不骄傲。但那人并没有回头,油门一踩,车子便犹如光电般窜出去。


这些大学生显然对Cayenne的性能不甚了解,加上男子开车势如猛虎,除了修启与荷薇早有准备,其他人竟无一不是满脸惊骇表情,拽住身边的人不敢乱动。修启笑他们胆小如鼠,却未注意到荷薇始终正襟危坐。没有人发觉她的异样。那一路上,她只觉得时间几乎静止,身体仿佛被钉在座椅上,犹如木偶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装作不经意地,从后视镜中瞥一眼驾驶座上的那个人。


穿黑衣。清瘦。面容淡漠。一双深邃的眼。


几个男生都对这部车兴趣浓厚,修启也大方介绍:“保时捷旗下的Cayenne,被称为陆地上最快的SUV。这辆Cayenne Turbo S,目前在卡宴系列中是性能最优越也是最昂贵的。”


其实这些荷薇都知道,甚至了解得更详细。多年前,父亲买车时询问荷薇的意见,她上网查阅资料,看到Cayenne之后欣喜若狂。自小宠爱女儿的父亲于是买下一辆Cayenne GTS,周末常常带着一家人到处游玩……那是荷薇记忆里最快乐的事,再后来,就是不断地争执,怒骂,冷战,直至天人永隔。一个原本幸福圆满的家,渐渐被肢解、分割、毁灭,最终剩下她独自一人。


每次回忆都会觉得痛。然而这一刻,荷薇却突然失去了感觉。


不再有心痛、失望、寂寞、悲伤、迷茫。她疑惑了,只能静静地注视着前方。


一片空白。


视觉渐渐消弱,整个空间里只有她和他。他沉默驾车,而她坐在后座,闭上眼睛,任凭他带她去天涯海角。


“荷薇?睡着了吗?”车子抵达顾家,其他人都下了车,修启探身过来关切道。


其实荷薇一直醒着,知道其他人都已经下车,但她没有听见驾驶座的开门声,此刻车内只有他们两人,所以想要多待一会。


修启与荷薇下车之后,黑色Cayenne迅速掉头驶离,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仿佛雷电,煞是骇人,来去都是风驰电掣。在场所有男生都痴痴望向那辆车的背影,当然,还有荷薇。


“修启,你哥真酷!”有人说道。


从头到尾,顾眠来只字未言。


 


之后的整场生日Party,荷薇都像丢了魂。


喝了几杯香槟,她借口头晕去二楼露台休息。修启本想陪她,却遭了拒绝,毕竟是他的生日,说好大家玩通宵的,他总要招呼客人。


“那你好些了就下楼来找我们。”修启叮嘱她,“如果实在困,就去我房间睡。”


露台上有很好的月光,荷薇睡在躺椅上,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张淡漠的面容。睡意渐浓,但她坚持没有闭上眼,直到两束车头灯光倏忽间划破黑夜,随之而来猛烈的刹车声,一切才归于寂静。


荷薇一跃而起,扑到露台边,却只看到车库大门已缓缓降落。正感到失望,却又清清楚楚地闻见一声轻叹。她连忙低头去寻,那人就站在露台下方,月光下一袭黑衣,双手插在口袋,抬起一张寂淡的脸,任凭光华洒落。


那双眼睛,凝住了星辰宇宙,此刻尽璀璨。


仿佛是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,终于结束了遥遥相望,然后荷薇听见他取出钥匙开门的声音。那一瞬间,好像自己心中也有某扇门被打开了。


过了一会,有脚步声拾级而上,静默伫立在身后。


荷薇没有回头,尽力维持着平静语气,“我是……”


“你是夏荷薇。”对方说话有一种慵懒的语调,仿佛漫不经心,“修启常常提起你。”


她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。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,白裙旋出一个优美的圆,回到最初那个闷热的下午,倚车抽烟的男子,渐渐与眼前的影像重叠。


炙热的掌心覆盖她的发,她的脸,她的肩,她的腰。男子倾身落下一声叹,然后转身离开。


荷薇的耳朵随即烧红至透明,半边脸颊好像快爆炸,心脏不堪负重,脚步在进退间踌躇。她终于踉跄地追上两步,撞在他后背,绽开层层叠叠的暖。


顾眠来低下头看身后拥住自己的那一双手,仿佛来自记忆的某处,在月光下熠熠生辉。


“那么,我去同修启说。”他承接了她的光,将手掌置于她双眼,于是时光便倦怠了。


依稀是个梦,荷薇挣扎着醒不过来,只一句话,却缱绻缠绵,心悸不已。


——“修启没有告诉我,你居然这么好看。”


 


待到睁开眼,天已大亮,面前坐着修启。荷薇大感意外,连忙从躺椅上坐起身,见他俯身拾起原本盖在她身上的黑色衬衣,递过来。


荷薇认出那是顾眠来的衣服,默默抱在胸前,神色不免尴尬,“对不起。”


男生得到了答案,只是摇摇头。到底家教良好,仍努力使唇畔支出一个残缺的笑容道,“他在楼下等你。”


客厅里满屋的大学生显然玩闹了一夜,歪七扭八地横在沙发和地板上,不时传出梦呓。荷薇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看到黑衣的男子正站在窗前抽烟。不禁微笑,抱着他的衣服,看他瘦而沉默的背影。


未曾想到与修启的感情会横生枝节,顷刻间 ** ,思维早已跟不上这节奏。如果没有顾眠来,那么一切可会平铺直叙到最后?如果将这一天从生命中删除,那么命运又是否不会有所偏移?


男子转身,按灭了烟头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

 


荷薇独自走进清冷的家。打开灯,检阅着满室寂寥。


进大学以来,她一直住在学校宿舍,双休日也未曾回来过,因为不愿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家。


这里有过那么多欢笑,自己也曾是家境宽裕备受宠爱的孩子,但是父亲去世之后,一切却都变了。母亲悲痛欲绝,愈发神志不清,而原本与父亲共同经营公司的亲戚们也瞬间换上了狰狞面孔,忙不迭地瓜分公司资产,甚至以照顾荷薇为借口,跑来家里翻动银行存折。那时荷薇还在念初中,最终由爷爷出面,才保住了她的家和父母的积蓄。


母亲的病时好时坏,需要人照顾。荷薇在学业之余,一并承担起所有家务和责任。直到她考入大学的那天,母亲上一秒还端坐对面为她庆贺,下一刻却掀翻了桌子,砸掉了所有的碗碟,在一片狼藉中微笑地望着她说:“请问你是谁?”


荷薇终于痛哭失声,含泪将母亲送入精神病院。


站在秋风萧瑟的街头,她明白今后所有一切欢愉苦难,都将独自面对承受,再没有人可以诉说。闭上眼,泪水滑落。有多久不曾回忆过去,强迫自己用不断忙碌填满心中的残缺,隐忍所有悲伤,要比任何人都坚强和无所畏惧。


她可以做到。因从来都无路可退。


深呼吸,拉开厚重窗帘,却再一次被眼前的黑色Cayenne狠狠击中心脏——仿佛是在漫长漆黑的隧道里,她拼命奔跑,沿途邂逅了修启,于是他们并肩前行,然而当她遇见眠来,却是看到了光。


荷薇顾不得脚上还穿着拖鞋,拉开门飞奔入他怀中。


顾眠来是她的光。


 


但她却错了,错得离谱。


荷薇躺在他的身边,寂寞而忧伤地念起这个名字:“眠来。眠来。”


男子无疑是沉默的,他们几乎没有交谈,亦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但是他抚摸她的双手,一遍又一遍,那么温柔地落下亲吻。甚至连开车的时候,一只手都紧紧握住她,像是生怕她离开。


这个细节让荷薇觉得幸福,她以为握住他的手,就能够贴近他的心。


每周六他们在一起。上午眠来开车去学校接她回他的住处,荷薇在厨房准备午饭。眠来的房间里永远播放着古典音乐,钢琴声如水般潺潺流动。两人吃完之后煮一壶咖啡,眠来躺在床上看杂志,然后沉沉睡去。有时荷薇也陪他一同午睡,他便握住她的手,直到傍晚醒来,共进晚餐之后,再开车送她回学校。


除此之外,他们从来不在其它时间见面。荷薇渐渐对这样公式化的恋爱产生怀疑,她尝试在平时约会他,一起看电影逛商店,如同正常情侣一般。却被拒绝,对方惜字如金:“公司忙。”


荷薇顿时哑口无言,她差点忘了眠来有自己的公司。一辆两百多万的Cayenne Turbo S,足以证明他绝不是游手好闲的男子。荷薇随即后悔自己的无理取闹,于是周六的菜式做得比以往更丰盛。眠来多添了一碗饭,但口中并无赞扬。


所幸她已渐渐习惯他寡言少语。饭后,他照例握着她的手入睡。荷薇犹豫再三,终于鼓起勇气亲吻他。


他们恋爱已有半年,却连一个吻也未曾发生过——吻手礼再动情,对象也只是手,次数多了亦会叫人恼怒。荷薇起初以为是他君子,抑或在意她的学生身份,但转念一想,如今只有十岁以下才叫早恋。再说,以他驾车的生猛气势,看得出绝非矜持犹豫的脾性。人说香车美女,不无道理,车子与女子确有千丝万缕的关系,驾车的风格多少能反应一个人对爱情的态度。


于是荷薇小心翼翼吻上他的嘴唇。只一秒钟,便彻底明白了。


顾眠来并不爱她,一点也不。他分明没有睡,却不做任何回应,冷着唇与心,待她自己领悟。


荷薇被一盆冷水兜头淋湿。她沉默地起身,穿上外套,打开门走出去。她没有哭闹任性,因知道他不是变心,而是从来都没有爱她,所以自己并无损失,连怨的资格都没有。


她在门口拦出租车,一坐下便连忙回头去看,没有人。顾眠来当然不会出来追她,所有窗帘也都完好地拉拢,这下他也许可以好好睡一觉。


可眼泪还是淌落。不能拉着她的手,他是否会失眠?荷薇想不明白,如果不爱,为什么还要与亲弟弟争抢?又为什么时时刻刻要牵住她的手?


没有答案。唯一理由,大概是他爱上了她的手。


不禁佩服自己,夏荷薇到底不是纯情小女生,还懂得苦中作乐。


她以为自己做得潇洒得体,结束一段感情,竟可以如此干净利落。周日照常去看望母亲,返回学校也如平时一样忙碌,连朝夕相对的室友都无人看出端倪。


但下个周六,黑色Cayenne依然准时抵达宿舍楼下,黑衣男子也还是倚着车抽烟等待。荷薇见到她,甚至懒得为自己找借口,直接拎了包下去。


她到底服从自己的心。


上了车,顾眠来还是不发一言握住她的手。油门一踩,车子如野兽般叫嚣而去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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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,掐住十月的尾巴,前往合肥。


很久没有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,将近四小时的车程,来回八个多小时。回到家已经将近11点。


连续两周在周五出差,非常疲惫。导致整个周末都在恢复体力中度过。


我十分喜爱坐火车。当然,也喜欢飞机。在旅途中,一切都是好的。


每个人只得一丝狭小空间,需长时间维持坐姿。这种局促的不适感让我觉得愉悦。


八点的动车。这次我没有迟到。同事为我买了M的早餐,而我的包包里还有妈妈塞入的白煮蛋和牛奶。


大抵是我看上去还是个小孩,同事们都十分照顾我。动车上的咖啡口味实在一般,好在足以支撑我到目的地。


一路上起了很大的雾,我们一边调侃,一边担心火车会不会禁行。


抵达合肥的时候是十点四十五。出站的人潮放眼望去只看得见黑压压一片人头。合肥火车站实在匪夷所思,明明就在站台旁边的出口非要绕一个巨大的圈子,出口处简陋得好似菜场市集。更匪夷所思的是火车站附近除却儿童城有一家M,居然没有一家像样的餐馆,放眼望去全都是类似上海七浦路的服装市场。


走出了几百米才终于有一个小吃广场,也是在服装市场里面。好歹有一家像样的酒店,叫知鱼堂。


撇开类似农家乐的装潢不谈,店里的菜很不错。酸菜鱼麻辣兼具,极其入味,我们几乎吃到一半舌头就麻了。铁板牛肉量足的可以抵上海的三份,而且没有青椒洋葱等等的障眼法。脆皮鲜奶很像春卷,也是量多的吃不完,我们大概只解决了五分之一。


因为下午还有事,我们超时了半小时,还是吃剩下一大半。埋单的时候餐厅领班忧心忡忡地问我们是否口味不好,要不要打包等等。忍不住感叹安徽人民的热心。


下午去逛了包公园。安静的墓园人不多,耍猴的倒不少,敬个礼就得给钱。


不过在包大人的祠堂里小小犹豫了下该许什么愿?结果也就没许愿……









包大人的墓室,很有神秘的感觉。让人想起电影场景。





浮庄。茶或咖啡。



清风阁。可惜我们只上到2楼。



二楼的庐州宋韵厅。



火车站附近一家叫5X4的餐厅。同样是在服装市场里面,拍照的时候无法避免外面的服装柜台,实在可惜。装潢很漂亮,店里有超可爱的娃娃,不出售。


我们吃了冰激淋和蛋糕,甜品做得非常用心。同样的价钱在上海大概只能吃一个球,这里却有很费心的甜蜜。服务生倒柠檬水也非常勤快。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。下次如果有机会,再来吃意面。






提拉米苏。搭配威化饼干和鲜奶油。



泰坦尼克号。抹茶和巧克力口味冰激淋,辅以蛋卷和新鲜水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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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自长篇青春小说《背驰》 作者:薄荷


 


Chapter.5  再见,北木


<10>


 


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我没有再看到北木,学校也没有处分他的消息。期间我试着给他发短信,收到的却无一例外是他母亲的回复:“南烟,北木很好,谢谢你的关心。”


我知道她没有直接说“请你不要骚扰北木”也许已经对我很客气,可我还是会在无数个突然间就想起北木,那个骄傲的王子,他一次又一次勇敢地扑上去同别人扭打。是在那一刻,我才真正感觉到了他和我是同龄人,才觉得到他离我这么近。


就像我所熟悉的那些男生一样,他们有时候会意气用事,有时候会不可理喻,但又绝不认输,像一个战士那样,从失败里站起来,再冲上去奋力拼搏。他们有自己的骄傲,有自己的坚强,敢爱敢恨,宁死不屈,讲义气,很血性。


就这么突然地,我懂得了北木,触摸到他心里那些柔软的起伏,明白了另一种深埋的血性。


我们相邻了这么多年,我第一次,发现自己就靠在你身边,呼吸你的呼吸,用你的眼睛去看世界。


不久后的一个星期天,我听到门外的脚步声。踏着笃定的节奏,缓慢又骄傲的脚步,太熟悉的久违的声音,只属于北木一个人。


爸妈都不在,把我锁在家里。我只能从猫眼里看到北木和他的父母,大包小包地回家,看起来应该是出院了。


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吃完饭,趁着老妈在厨房洗碗,老爸在看报,我悄悄打开门正打算溜出去,却还是被眼尖的老妈一把拉住,“去哪?”


我讪讪地答:“去买东西。”


老爸皱着眉说:“是去看北木吧?人家今天刚出院,你就去找麻烦。”


“我就去探望一下。”


“人家不需要你探望。”老妈瞪着眼,“以后不许去找他,在学校也别讲话。你也该识相点了吧。”


“为什么要这样!”我还是倔强地拉开门走出去,不顾身后摇头叹息的父母。


在北木家门口,我听见了里面的争执。他母亲显然是愠怒的:厉声道:“北木,今后不要和南烟在一起了,她只会害死你。这次幸好没出人命,要是再有下一次,我和你爸爸可就白培养你这么多年了。”


“学校那也是千求万求磨破了嘴皮,才答应不给你处分的,你可要好自为之。千万别再出什么差错了。”


“记得多关心一下小锦,这次你出国念书的手续都是人家帮你办好的,你要对人家好一点,以后两个人在外面要互相照顾……”


“北木,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?”


屋内变为一片寂静。而我,倔强地站在门外。我想听见北木的声音,我想听见北木说:“不。我要和南烟在一起。”


我要等他这句话。


可是最终,什么都没有。


我仿佛站了一个世纪之久,脚开始微微酸痛。路灯透过走廊的窗户刺痛了我的眼睛,我努力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,然后伸手按响了北木家的门铃。


依然是淡漠而骄傲的脸,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,熟悉的气味和干净的衬衣,因为住院没有理发的关系,刘海已经微长,但是眉目依旧孤傲。北木在那里不动声色地伫立。


“北,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

 


熟悉了多年的街道,亮着孤单寂寞的路灯。灯光明明是暖黄色,却无法温暖冰冷的心。夜晚很凉,寒风刺骨,我的脸有点僵硬了。


“南,这个学期结束后,我和小锦会一起去英国念书,她父母已经在那里为我们联系好学校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
“南,你要好好学习。”北木看向我,眼神里浮现出疼痛,夹杂着茫然。我曾以为经过这一次,我能够懂得你。可惜,原来你眼神里深刻的忧伤和茫然,是我永远解不出的难题。


“你知道的,我向来不喜欢念书。”我说,“北,我想要唱歌。”


他没有说话。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那些分析,关于他的释放和发泄,他的勇敢和战斗,全部都是自作聪明的揣测,全部都是我自以为能够了解他的妄想,但事实是,我依然只能仰望他。


我们走进一家音像店,我指着架子上王菲新出的专辑《将爱》说:“我喜欢她。宛若蝴蝶,却不知何时才能寻获自由。”


在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我的眼睛里已经凝结了炙热的泪,模糊了视线。北木轻轻地握住我的手,将我带出了音像店。


我的手指冰冷,而北木的却很暖,他把我的手放进他外套的口袋。


“南,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这样的话,‘人只有在足够好的时候,才有资格谈论自己的欲望,比如幸福、快乐、自由’。你渴望任何东西,都是需要一种资格的。”


“我在寻找一些东西。我相信只有当我足够优秀足够强的时候,才能真正去拥有和得到它。所以,我一直在努力。”


——“南,我们都要变得更好才行。”


这个夜晚,北木第一次牵了我的手,第一次对我说了这么多的话,第一次低下头来认真看着我的眼睛。


他说的话我并不明白,可是我却知道,这应该是他最后对我的嘱咐了。


在他对我露出微笑的时候,我从那笑容里,看到了诀别。他不会再回来,他要去寻找他想要的东西,他即将起飞,而这里已经不值得留恋。


我居然傻傻地以为他不曾了解我的感情。而北木是多么聪明的男生,他只是怕伤了我,才装作毫无察觉。


事实上他早已洞悉一切,却一直未曾说出口。直到最后,才想要给我一份嘱托,让我不至于再度迷失自己。


我感觉着他手心的温暖,眼泪缓缓落下。北木,原来你的心是暖的,原来你在我身边的时候,心是暖的。


“南,你看,下雪了。”北木轻轻说。


我抬起脸来,看到满天飞舞的薄雪,纷纷洒下来。落在北木瘦削的肩膀和洁白的衣领上。他从来不肯穿毛衣,即便是再冷的冬天,也只是套上一件一件T恤和衬衣,外面穿一件外套,脖子里系一条围巾。


——以后,我就再也见不到这个男生了。


这个骄傲的,冷漠的,优秀的,疏离的,优雅的,完美的,唯一的,王子,我的王子。


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,我知道,它用来告别。


 


北木离开的前几天,我收到了他的短信,他说:“南,我给你留了一份礼物,放在你家的信箱里。”


那时我在上课,突然就站起来,想要去看一看那份礼物。


“南烟,你怎么了?”讲台上的老师目光诧异。


“没事。”我恍恍惚惚地坐下,思绪却飘远了。


后面还有一节数学课,我实在没有心思,拜托了同桌帮我请假,拿了书包就一路跑回家去。我来不及喘气,急忙用钥匙打开信箱,里面安安静静地摆着一张CD——


王菲的《将爱》。


我紧紧抱着它走上楼,然后用力敲响北木家的门。可是很久都没有人来开,我只好返身回自己的家。


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,塞着耳机听王菲。


 


“世界大生命长,不只与你分享。让我感谢你,赠我空欢喜。记得要忘记,和你暂别又何妨。”


和你永别又何妨。


 


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雪,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。我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这个城市铺满耀眼的白色地毯的时候,北木和我艰难地走向学校。四处都有骑车的人滑倒在地,他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看看,却始终没有将手伸向我。而我,亦倔强地靠自己行走。


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却从来不会互相依靠,由始至终一直都是一个人孤单前行。


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,反反复复地听这张专辑,直到可以将全部的词曲默背,我才给北木发短信。我说:“北,我真想为她写一首歌,叫做《背驰》。背道而驰。”


“南,我已经在机场。再见。”


那一刻,是我们背靠背所迈出的第一步。


这样很好。从今以后,北木在北,南烟在南。


 


再见,北木。


 


 


(选自长篇青春小说《背驰》 作者:薄荷  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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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自长篇青春小说《背驰》 作者:薄荷

 


Chapter.4  受伤事件


<08>


 


我在爸妈惊喜的眼神中回到家,没有受到任何责罚。妈妈流着泪说:“孩子,你瘦了。”我的眼泪再一次飞流直下,我说:“妈妈,对不起。”


第一次,我这么恨自己。


像许多青春期的叛逆的孩子一样,我及时从弯路上退下来,又渐渐走回了原先的轨道。


只是,一定有什么不同了。那些微妙的琐碎的感情我无法描绘,但有一点是明显的,我已不可能再和北木两人一起回家了。


于是每天傍晚都能看到两个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,那是北木和小锦,而我,默默地走在后面,一句话也不说。


我的心慢慢变成一堆沉重的石头。是的,一小块一小块坚硬的小石子,把我的心脏磕得好痛好痛。他们堆积了太久,已经令我不堪重负。


我愈发沉默下去,在班级里始终一个人塞着耳机听王菲,然后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。上课的时候我总是在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写下很多很多的话,有时候是自己作的歌词,有时候是毫无意义的句子。


“哭了一场。电影散场。我忘记了时间,一头跌进梦境。出不来,最后溺死了。”


 


午自修时我会带着我湖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去废弃的东大楼,那里幽静无人,我喜欢在那里胡乱哼自己写下的歌,或者靠着墙壁缓缓睡过去。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口深井,探不到底,只能感觉到微薄的凉意,从发肤之间散发出来。


我很寂寞,很彷徨,很失望。但我并不知道是为什么。


那一天我没有找到笔记本,正当我埋下头在地上寻找的时候,听到教室另一边传来争执——


“拿出来。”男生的声音。


“你在说什么啊?”


“别装了,我看到是你拿了南烟的笔记本。”那个男生,叫娄。


“你哪只眼睛看到啦?不要乱说噢!” 女生回答得理直气壮。


我径直朝他们走过去,面对那个女生说:“让我搜。”


“凭什么啊?你以为你是谁?”


我没有看她,一手掀开她的课桌,马上就看到了我的笔记本。女生的脸颊迅速红起来。我冷冷问:“为什么偷我的东西?”


“谁偷啦?我是在地上捡到的,根本不知道是你的。”女生涨红了脸,却还在强辩,突然又狠狠看着我,一字一字说:“现在没有临暗做你的靠山,还敢嚣张?”


周围慢慢围聚了班里的人,每个人脸上都有等着好戏上演的表情,这时娄突然从身后拉住我,用力将我拖出了教室。


“少管我的事!”我甩开他,“你是谁啊?干嘛要管我?”


“我是没有资格管你。但是南烟,摆脱你冷静点。”娄看着我说,“以现在的你,和他们起冲突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。”


的确,以现在的情况来看,如果我和刚才那个女生闹翻,和可能一放学就有会被人截在校门口。


我不禁细细地打量眼前总在教室角落里戴着眼睛的平庸男生,和我从无交集。在这个年级最差的班级里的只有两种人:一种人混迹于大街小巷,逃课和打架是家常便饭;另一种就是成绩实在太糟糕的人,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,纯粹的一无是处。而面前这个叫娄的男生,显然属于后者。


于是我转身,一个人走掉。


 


从那一天里,我心里开始不安,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。


这天北木和小锦的班级因为测验而拖了放学时间,我不想去满是优等生的一班等,自己的教室又被一群打牌的男生占据,只好站在校门口。然后,我看见了那一群熟悉的面孔。


他们迅速地包围了我,打量我重新染黑的头发和一身校服,哄笑起来,“你现在成了好孩子了嘛。”


“你以为,你可以随心所欲,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。”


“看你那假正经的模样,真是笑死人。”


有人上来揽住我的肩膀,“你们可不要吓人家!烟,别听他们的。你快回来吧,大家都很想你呢。”我感到头晕目眩,伴随着恐惧。我想起以前我们在校门口拦截那些自视甚高的学生,他们往往开始时飞扬跋扈不肯低头,可最后却无一例外地对我们言听计从,看到我们恭恭敬敬地点头哈腰。


我记得,我们也是这样将他团团围住,然后煽他耳光,殴打他到求饶,再让他孝敬我们一人一包烟。


我就要跌倒下去,我头疼得厉害,世界即将坍塌。


 


我害怕了。


是的,我害怕这样的生活,我只想和北木过回那些单纯美好的时光。我这样懦弱。我在灼热阳光下手足无措,大脑一片空白。


北木……


“北木!”


北木在那里。


他飞快地跑出校门,看到四面楚歌的我。他露出愤怒凛冽的眼神,迅速迎上去和他们打起来。


这是他第一次打架。我从未见他如此凶猛而疯狂,他一次一次扑上去与他们厮打,完全不顾自己身体。我站在他的身后,心里突然涌起悲伤。


北木,人人面前优秀完美的北木,他的天真和稚气被掩藏在淡漠外表下,他必须做到最好,他必须隐忍包容,他必须作为一个榜样而存在。考试永远稳拿第一,竞赛永远出类拔萃,为人永远自制自持。


天才,或者王子,这样的称呼令他早早脱离了童年期。欢笑或者哭泣,从来都不属于这个站在高处的男生。他无疑是骄傲的,可是我却知道,他并不是什么天才,他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,去交换高高在上的宝座和所有人的仰视。


因为他是北木,所以必须优秀。


而那些疯狂和叛逆被压抑得太久了。


我想,当时紧跟在北木身后跑出来的小锦一定吓坏了,因为她和我一样睁大了眼睛,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。但不同的是,小锦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而我,是深刻了解的纵容。


我们都没有上去阻拦。事实上,也无法阻拦。


北木像是换了一个人,他的激烈是爆发的火山,无可阻挡,谁靠近他都不能幸免。十几个人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,他依然毫不畏惧地全力冲破,然后与他们扭打在一起。他仿佛不懂得痛,身上的校服被撕开扯破,脸和手臂早已经血肉模糊,却还死死抱着别人不肯松手,很多人一拥而上。


我几乎看不见被围在当中的北木了。


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理智告诉我,必须让他们停下来。这里是学校门口,发生任何事件都可能让北木背上一个处分。


可是我束手无策,大脑一片空白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
这时,我看见有人拔了刀子,那寒光一闪而过,在我冲进去的瞬间,已经深深插入了北木的身体里。


“不——不要!”我尖叫着大喊着一直往里面钻,“北木!北木——”


而那些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他们早已经红了眼,根本不能控制自己,继续拳打脚踢,我的身上落了好几个重重的拳头,一时间有点懵了。


当我终于抵达最中心的北木的身边,为他挡下四周袭来的拳脚时,我发现自己揽住他的手上全都是血。


两只手掌里,全部都是温热的鲜血。


北木的身体蜷缩着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
这时才有人意识到出事了,一群人纷纷四散而逃。小锦尖叫声首先划破了暮色,而那些围观的学生,方才看到满地的鲜红,顿时,所有人都惊呆在原地。


我木然跪下,紧紧抱住了面前满身鲜血和伤口的北木。


在那一刻,如果北木就这样死去,那么我一定也会愧疚得自杀。我宁可是我保护他,因为我爱他,为他牺牲是一种荣耀,他会因此牢记我一生。可我不要这样的结局,北木是无辜的,他只是为一个相处了十几年的邻居解围,却付出了如此惨烈的无可挽回的代价。


救护车疾驶而来,我昏昏沉沉地跟上去,一遍一遍问医生:“他会死吗?他会不会死?”


医生神色凝重地说:“我们会尽力。”


小锦一直在旁边哭,而我却流不出一滴眼泪。她呜咽着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……”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,也无法解释这一切,只有愣愣地看着病床上脸色愈发苍白的北木,我紧紧握住他的手,然后他睁开眼睛,朝我微微地笑。


“没事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。


这是北木昏迷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
 


<09>


 


事情很快就传开了。从学校到家里,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。不断有人来问我事情的经过和种种细节,甚至还有人杜撰出类似武侠小说一般荡气回肠的情节桥段。


所幸北木没有大碍,刀子并没有刺得很深,也没有伤到任何器官,但为了避开诸多探访者,他很快就悄悄转院了。


我常常都会看到北木妈妈提着煲好的汤出门,于是我问:“北木现在住在哪家医院?”


“他需要静养,别去打扰他。”他母亲看了我一眼,走下了楼梯。我正想跟去,却被我妈一把拉住,“你去干嘛?”


“去看北木啊。”我急着想要挣脱。


老妈叹了一口气,索性用力把我拉回了家,关上门,严肃地警告我:“南烟,你以后少去找北木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我愤愤道,“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。”


“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让你去!”老妈把我推进房间去,“以后哪也不准去,放了学就赶快回来。”


我这才明白过来,我被软禁了,因为他们怕我再惹是生非。


北木受伤因我而起,所以我们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在一起了,大人们认为我会害了他,我会令他受伤,甚至失去生命。


我是个坏孩子,会带来灾难。


 


我只好去找小锦,她每天放学都会带着为他记的课堂笔记去看北木。


午休时候,我沿着长长的走廊,走向一班的教室。一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,“喏,那个就是南烟,北木为了她打架都进医院了。”“就是呀,叫我有小锦那么漂亮的女朋友,哪还注意得到别人啊。” ……


从差班到好班,教室慢慢变得安静,而走到一班教室门口的时候,我看到所有人都坐在位子上专心看书做题,明明是午休,竟没有一个人睡觉或者听歌。


——果然是全年级最好的班。


小锦从里面走出来,秀气的眼睛露出明明白白的恨意,她说:“你把北木害得还不够?还要找他做什么?”


“我只是想去看看他。”


“他现在很好,不用你管。”小锦撅起一张倔强的嘴,“我会好好照顾他的,拜托你离他远点。”


最终,我还是没能知道北木住在哪家医院,失望而归。


目光掠过楼梯的时候,我突然看到了北木的父母,这已经是最近第五次看到他们出现在学校里。应该是为北木求情吧。这次的事,恐怕处分是吃定了。很多人都在传言说学校早就打算处置拉帮结派的小混混了,这次要来个杀一儆百。


我不安地回到自己教室,立刻有人上来团团将我围住,几个女生化着极为夸张的妆,趾高气昂地把我堵在门口。


“你们干嘛?”我觉得自己快要虚脱。


“很风光嘛,让北木为你打架,可真是不简单呢。”


“知名度提高不少吧,追求你的人一定又多了不少吧?”


“看不出你手段还真够厉害的,快跟我们说说,你是怎么让北木对你死心塌地的?”


……


我突然讲不出话来,这一切都令我厌恶,全世界都在责怪我。除了北木,他最后对我说“没事的”,我知道只有他不会怪我,因为他的眼神那么清澈温柔,一点阴霾都没有。


“你们够了吧?”有人拉开包围我的女生走进来,我定睛一看,是娄。


“看,这么快就又有护花使者了!”女生尖细地笑声响起,我看到娄显然不知如何应付,立刻红了脸。


“总之,是北木自愿为南烟打架的,不关你们什么事。”他倒是义正严词,正巧这时班主任听到嘈杂声向这边走过来,一群女生便散开了。


我转身离开,娄跟上来问:“你要去哪?”
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我心里烦躁极了,可这个男生始终没有离开我眼角的视线。


“够了,”我冲他喊,“你跟着我干嘛?”


“……我担心你。”他低下头说。


呵,还有人担心我。我突然心里感叹,居然还有人会担心我。


在废弃的东大楼,我安静地喝着一瓶带有果肉的橙汁,这是北木的偏好。我始终都不说话,只有娄在身边絮絮叨叨。


……


“抱歉,我很烦吧?”他问。


“没关系,你说吧。”我有点感激他,因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,那么我无疑会哭得天昏地暗。


他脸上露出喜悦,继续说道:“我认为,这件事情不能全怪你,因为就当时的情况,北木大可以选择不上前和他们打架,可既然他觉得这么做值得,那么就是他的决定,不能怪别人了。”


“我认为,北木那样的人压力是很大的,他需要缓解和释放一下,而又找不到发泄的方式,虽然受伤是意料之外,但他其实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放松。”


“我认为……”


“喂,”我打断他,“你能不能不要加‘我认为’三个字。”


“可是,我也不是很了解他嘛,”娄很快就又脸红起来,“这些都只是我的想法。”


我侧过头看着他,他剃平头,眼神羞涩,涨红了脸,五官平庸,身材有些臃肿。很快,他就被我看得窘迫极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那个我,我不是很会讲话……对,对不起!”


看在他和我的想法一致,我还是用嘴角挑起一抹笑,轻描淡写道: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

男生一下子呆住了,马上别过脸盯着灰白的墙壁。


“喜欢了很久了?”我接着问。


仿佛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,他突然转过来说:“嗯!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你很特别……呃,我说不上来……”


“喂,”我再次打断他,一字一字说:“我不会喜欢你的。”


“我知道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我太普通了,配不上你。”


“不是这个原因。”我站起身,丢掉了手里喝完的空饮料瓶,“我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

说完,我独自走出去。


 


 


(选自长篇青春小说《背驰》 作者:薄荷  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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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薄荷

刊登于Alice Magazine 5: Dust 「花与爱丽丝 5:尘埃」


壹…


他原本是微微的男友。


更正,应该叫她陆微旬。她不在的时候,我从来不叫她微微。甜得发腻的名字,让人联想到盛夏里融化的冰激淋,绵软地黏在掌心,光想想已觉得难以忍受。


故事应该从我看见他的那一刻说起——


是夜,暮色微澜。我刚刚领到驾照,于是犒赏自己一餐美味的意大利面。走出地铁站的出口时,在完全不必费劲就可以一格一格上升的微妙优越感中,就像井底之蛙的视野被逐渐打开,漫天繁星的夜空映入眼帘,接着是高大沉默的建筑物和温暖耀眼的路灯,最后,我看到他。


这个叫齐洲郁的男子,就在我的面前,在我一点一点完整的视线中,亲吻着一个美丽的陌生女子。


他们忘情地接吻,全然不顾周遭路人的目光。女子穿得十分大胆,真丝裙子露出大半单薄洁白的背,下摆是不规则的设计,至短处可见细腻紧致的大腿,同样洁白似雪,笔直下去是玲珑的小腿,脚上一双红色高跟鞋,再配以高挑标准的模特身材,简直触目惊心。


我倒吸一口冷气。正想把目光移过去看齐洲郁,不料两人却意犹未尽的分开,并环顾四周向他们行注目礼的路人。我避之不及,被那还未熄灭的炙热目光径直灼痛,只好与之对视。


事实上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有着英俊脸孔的男子,他精通浪漫,花招百般,轻易就把陆微旬迷得晕头转向。又有一份时尚杂志摄影师这样诱人的工作,与模特厮混是家常便饭,完全没有安全感可言。成天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,也只有陆微旬这种纯情大学生才对他着迷。


我想我完全可以冲上去挥一记响亮的耳光,大声斥责他用情不专,脚踏两条船,玩弄我最好朋友的感情,诸如此类听起来仿佛义正言辞的对白——


但却没有。


是的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
在目睹了最好朋友的男友对她的背叛之后,我没有说一句话,与那两个人擦肩而过,匆匆离开。我甚至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陆微旬,任何旁敲侧击都无。


请相信这与所谓的勇气无关,当然也与爱情无关,我自然不会蠢到暗恋齐洲郁那样明知不可降伏的男子,更不会为这种人牺牲我和陆微旬长达十年的友谊。


只因他看到了我。准确的说,齐洲郁看到了裙子。


在仅仅三秒钟的对视里,我已经可以断定在那样的夜色下,他依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身上的裙子。而我在极短的时间内捕捉到他目光中的一丝窥探和笑意,这个人当然知道那条裙子的来历,也由此洞察了我的秘密。


——因为那属于他的女友。


 


贰…


如果不是因为假期,那晚我一定会失眠。


但第二天清早我还是收到了陆微旬的电话,她在那一头兴奋地说要祝贺我拿到驾照,约了同学一起庆祝,然后又惯例地提及家属事宜。


我一边分辨她说话的语气,一边听她苦口婆心道:“你看周围的同学都有了男朋友,你也别要求太高,先找个人练习起来吧。你看今晚的聚会,又是你一个单身公害,多无趣?许悦同学,不服气的话就趁早带上家属来见我!”说完之后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。


这倒是陆微旬的作风,看来一切正常。我松了口气,但想到今晚会碰见齐洲郁,不禁感到头痛欲裂。


出轨的人明明是他,为什么痛苦的却是我!我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一幕,愤愤不已,这个男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堂而皇之地列入我们的聚会名单?


大约是一年前,陆微旬心血来潮想去时尚杂志做平面模特。好不容易得到一个试镜的机会,结果她没能被选上,却和摄影师玩起了恋爱游戏。


齐洲郁是她的第六个男友,在我们之间有“NO.6”的代号。可惜不久就禁用了,因为陆微旬开始亲昵地唤他“洲郁”。她说陆是她的姓,也许这个人会是白马王子也不一定。


老天,居然还有女人相信白马王子这种荒谬又恶毒的谎言。


齐洲郁不算是头牌摄影师,但因为长得帅,倒也颇受欢迎,周围从来不乏美女。起初他并没有认真,但约会了几次之后,又不舍得放走单纯漂亮的陆微旬,加上当时女友弃他而去,便半推半就地和她在一起。陆微旬当然不是笨蛋,很快人人都知道她交了个摄影师男友。


——算一算,竟然也已经有一年时间。


原本我以为与这样的男子恋爱,大概长不过一个月。结果陆微旬的耐力超乎想象,而齐洲郁,到底不过是花丛中一只蜜蜂,自以为是采花大盗,殊不知如今这年代,做贼也要先学会隐身术。


不然娱记哪有饭吃?


 


叁…


餐厅里灯火通明,陆微旬还没有到。是我来得早了。


预定的靠窗座位上已有两对情侣,看到我便又开始谈起男友话题。我突然有些想念陆微旬,如果她在场的话,定然要拍案而起:“我们家许悦怎么能和普通男人在一起,当然要绝世帅哥才行!”


陆微旬,你总是忘了我不喜欢帅哥。


这时身边的人突然齐齐绽放笑容,纷纷向门口挥手。呵,一说就到。你从来都是这么受欢迎,仿佛整个宇宙都是为你而转。但当我的目光寻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,脸部表情却刹那间变得僵硬。


陆微旬挽着男友的手走进来,亲昵地在我左手边坐下。


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靠近她的手臂完全失去知觉。而她则笑吟吟地揽住我动弹不得的左手,嘟着嘴亲一口我的脸颊,“悦悦,你真厉害!快把驾照给我看看!”


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深蓝色的小册子吸引过去,我便抬起头去看齐洲郁。依然是英俊的脸,棱角分明,线条流畅,一双漆黑的眼睛若有所思。


演技真好。我不禁佩服,他并未给我一个眼神一个表情,反而从容自若,落落大方,仿佛他素来光明磊落,反倒让八卦人士自惭形秽。


又或者,他根本拿准了我不会告诉陆微旬,所以如此淡定。


这时陆微旬起身去洗手间,我便也跟着离席。


眼前面容甜美的少女正对着镜子补妆。粉红色的粉饼盒上精雕细琢一朵玫瑰,是上周末我刚陪她买的。


“咦?微微,这条裙子不是被我弄脏了么?”装作不经意地问起。


“是呀,可我后来还是觉得喜欢,又去买了一条。”她低头整理一下裙子,笑着问:“好看吧?”


我点点头,“真是不好意思,我问你借裙子却不小心弄脏了,要不这条新的,让我来付钱。”


陆微旬将粉饼盒收进包里,“不必啦,我们俩还计较什么?你帮我扔了,就等于是我自己丢掉的。而且,这条新裙子……是洲郁送的。”


她笑得如幸福小女人一般灿烂。


 


肆…


吃完饭照例去唱K。我犹豫着,一想到最后又是齐洲郁开车送我们回家,三个人待在那样狭小封闭的空间里,我虽看得穿陆微旬,但对齐洲郁仍不免忌惮三分。


能避则避吧。我推说有事要先走,却见陆微旬一脸不悦,拉住我问个究竟。


“我约了同学……”


“什么同学?”老天,我忘记她从初中起就与我同班,总不能凭空编出小学同学聚会吧。


只好使出杀手锏,“其实家里来了客人,我妈要我早点回去招呼一下。”


陆微旬这才肯放过我,举起手机说:“洲郁,你来送一下悦悦。”


我顿时懵了。向其他人打听才知道,原来齐洲郁在我们去洗手间时接到电话,饭毕要返回工作室。我心里大叫倒霉。但此时齐洲郁的车已经从地下车库开过来,停在我面前。


陆微旬把我推上去,又做了个电话的手势。


一路沉默。我不知该同身边的男子说什么,半天才挤出一句,“顺路吗?”


他在红灯前停下,侧过脸来看我,挑一挑嘴角,“不顺路。”


“那我自己打车回去好了,不用麻烦……”


“去工作室坐坐吧。”男子踩下油门,不容拒绝的语气道,“反正你也没事。”


我别无选择。工作室里的人似乎早已习惯他带不同的女子来,看我一两眼,便很快投入工作。我闲来无事四处转转,掩上门的一刻,我看见穿着黑色衬衣的齐洲郁半卷衣袖,神情专注,瞬间就和平时的懒散模样判若两人。


脑中突然浮现陆微旬的笑颜,用甜腻嗓音轻唤他,“洲郁。”


在隔壁的房间中,我找到几十本标有齐洲郁名字的文件夹,里面是他几年来数量惊人的作品。他的镜头仿佛有生命,捕捉的瞬间如同幻觉,令照片上呈现的人和物充满风格。


光影的魔力通过摄影师的瞳孔,将时光的长河分割成无数瞬间。而摄影,就如同用相机网住一只只翩然欲飞的蝴蝶。


我突然察觉到这个职业的迷人之处,难怪人人趋之若鹜,连那些心高气傲的模特们都不能免俗。


尽头是一间暗房。门扉上龙飞凤舞地写着“齐洲郁”三个字,我推门进去,里面晾满了日常拍摄的照片,独自旋转的摩天轮,雨中的杜鹃花,哭泣的孩子,雪日的斑马线,雨水满溢的院子,晴空中的朵朵白云,热吻的情侣,残破的古典建筑,沉默不语的舞者……还有,她。


齐洲郁拍下陆微旬每一个细小的动作:喝汽水的样子,睡觉的样子,淘气任性的样子,撅着嘴生气的样子,头发上别一朵蔷薇微笑的样子,看书时乖巧温顺的样子……太熟悉。这些镜头对我来说,早已是十年来最习以为常的风景。是我最好的,唯一的朋友,陆微旬。


齐洲郁将她的纯真暴露无疑,霎时刺痛我的眼睛。


然后我看见我。


 


伍…


是期末考试前的周末。


我和陆微旬找了一家咖啡店温书。一共考六门课,简直让人焦头烂额。陆微旬还是认定自己姓陆,所以六是她的幸运数字,嘻嘻哈哈说这次一定能过。


她总能找出各种各样荒谬的理由安慰自己,而结果无非是被我拖着通宵复习,勉强拿个及格分数就已经谢天谢地。


齐洲郁那天有工作,待他傍晚收工过来的时候,看到我们早已抵着头睡过去。


——大概就是那时拍下的照片。


我清晰地记得,那家咖啡店是美国乡村风情,里面有我和陆微旬喜欢的深色原木桌子,咖啡做得很地道,玛德琳蛋糕十分可口,慵懒的下午时分老板娘会亲手烤曲奇饼分给客人吃。


更重要的是,什么都敢卖。


陆微旬成了这里的常客之后,咖啡店自然就卖起了汽水。除此之外,壁画墙纸可以卖,窗帘桌布可以卖,只要出合适的价钱,什么都可以拿回去。陆微旬打趣说那么收银机后面的男生卖不卖,老板娘拍拍那个蓝眼睛的挪威帅哥,“当然,你要租的话一百块一天,美元。”我们笑得人仰马翻。


——大概就是那时拍下的照片。


从初中就开始在一起,彼此都是对方家里的常客,熟悉对方的同学老师甚至亲戚,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坚不可摧的死党。上大学之后,也依然亲密如故。陆微旬的每一件衣每一条裙每一双鞋,都是我们共同血拼的成果。即使在她与齐洲郁恋爱之后,我仍然日复一日理所当然地充当着电灯泡的角色,陪她逛街,一起吃饭,勾肩搭背,天经地义。


——大概就是那时拍下的照片。


谁看起来,都是一对无话不说的好姐妹。我松开木头夹子,取下一张照片,上面的自己微微抬起眼,带着一丝初谙世事的迷惑,目光令我联想到一只白色短毛的小狗。


但上面只有我一个人。


那是唯一一张没有陆微旬的照片。在那一刻,她终于从我的世界中消失。


我打开包,将照片藏进去。全世界都以为我们亲密无间,但只有我知道,只有我,独自怀揣着那条裙子的秘密。


不,还有一个人。回过头,是一袭黑衣静默伫立——


“你好像很喜欢拿别人的东西。”


 


陆…


其实不过是极普通的一条裙。


纯白色,百褶款式,腰部缀三颗金扣,含80%羊毛成分,长度在膝上约二十厘米。是一个日本的品牌,价格不算昂贵。


是陆微旬先发现,伸手取过来看。齐洲郁笑她,“微微,这种百褶裙,你已经有太多。”


“可是这一条真好看。”女子嘟着嘴,突然向我伸手,“悦悦,你去试试这条裙子。”


我愣了愣,“你知道我喜欢穿牛仔裤和球鞋。”


“偶尔也储备一条裙子嘛。”陆微旬开始发嗲,“要不是洲郁说我同种款式的太多,我也好喜欢呢。如果你买下来的话,我也可以来问你借嘛。总之先试试看再说!”


一边说一边把我推进试衣间。


四面白墙包围的狭小空间,我踌躇片刻,伸手锁上门。


白色的羊毛短裙内衬着丝质的布料,与皮肤的摩擦十分舒服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穿裙的样子,然后沉默地褪下,换回牛仔裤,走出去。


“怎么?不合适吗?”陆微旬显然失望。


“果然我还是不喜欢穿裙子。”我摇摇头,把裙子递给她。女子犹豫一会,便一头钻进试衣间去。


五分钟之后,陆微旬成为这条裙子的主人。齐洲郁在一旁苦笑。


只是这样一条普通的裙。对她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,她已有一橱裙子来不及穿,新添的也不过只一两次露脸机会。但它却使我心心念念,好几次独自跑到商场看。


但这条裙子于我毫无用武之地。只要出门,总是和陆微旬同行。


所以我找了个借口向她借,我以为只要过过瘾就足够。


可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,我竟不舍得把裙子还给她,甚至编出拙劣的理由,说是和家人去吃西餐时不慎将牛排掉落在上面,你知道的,那可是黑胡椒牛排,白裙子上一大片油渍,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

我说得惟妙惟肖,最后陆微旬皱眉说,“算啦!别洗了,你替我直接扔了吧。”


我连忙要赔钱给她,女子笑着摇头,说到底是身外之物,哪有死党情谊重要。


老实说那一刻我不是不感激的。而为了不辜负这条来之不易的裙子,在所有陆微旬看不到的场合,我无一例外地穿着它。


直到那一天。直到齐洲郁。


 


柒…


“别人的东西就这么好?”


略带倦意的男声从身后传来。我回过头,那一染墨色剪影依靠着墙,目光拖着不可企及的凉薄寂淡,直直坠入深渊里。


我手中拿着照片,看住他没有说话。


我第一次看他把前面散乱的刘海用夹子固定起来,露出很好看的额头。完成工作之后,这个人又仿佛恢复一贯的懒散。他走过来,脚步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住,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。


我们之间从未如此靠近。我一转身就会撞到他的胸口。


这是一个禁忌的距离。果然高手,暧昧得不露破绽,让对方采取行动,自己则扮演无辜角色。


于是我轻轻撕开沉默,“没有她么?”


那么美的背,那么长的腿,不做模特简直暴殄天物。


——“这里,为什么没有她的照片?”


他终于笑起来。垂下头,肩膀轻颤,不能自已,“许悦,微微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死党。”


“如何?”我转过去面对他,神情倔强。


齐洲郁收敛笑意,抬起我的下巴。而我则伸手拿掉他刘海上的发夹,漆黑的发线倾泻下来,覆盖住微凉的眼。


势均力敌。


他于是退回几步,关上暗房的门。


我终于看到她。一直在门扉背后的女子,才是这个房间的秘密。一比一的照片上,她的姿容如此耀眼,甚至比那一晚我看见的她更叫人惊心动魄。


似乎只有站在镜头前,她才能够彻底地释放自己。


天生的模特。


齐洲郁席地而坐,点一支烟,淡淡开口:“她是曾经红极一时的平面模特。一年前我们分手,她要跟一个香港男人走。那个人回到香港之后如鱼得水,而她在那里发展得并不好。所以一星期前她回到上海,要我帮她。”


我早就明白模特与摄影师,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。齐洲郁身边有这么多美艳动人的女子,陆微旬这样的女大学生对于他来说,不过是换换口味,哪有什么真心可言?


爱情是比白马王子更荒谬的谎言。


而眼前这个男子,即使有一张英俊的脸和聪明的脑袋,却还是败给了一个人。错在相信了爱情,满盘皆输。齐洲郁是聪明人,所以将她深藏在心的背面,用违心的逃避来忍受彼此背道而驰。


局势在瞬间扭转。我走过去站定在齐洲郁面前,而他坐在地上,憔悴而颓唐,仿佛不堪一击。


我笑了笑,蹲下身,嘴唇吻上他好看的额头。


很温暖。


 


捌…


走出工作室,齐洲郁送我回去。


拉上保险带时,他让我打个电话给微微,免得她担心。我点点头,在包里摸着手机。每一次我们分别,谁先到家必定汇报,早已是惯例。


电话簿中第一个就是陆微旬,我按下通话键,目光却定格在车窗外。于是挂断。齐洲郁也发现了她,打开车门出去。


“我看到你的车,就在这里等你。”女子依然美得让人心惊,指尖燃着火花,姿态优雅迷人。


齐洲郁站在原地没有动,只是与她静默对视。


“齐,你的品位变了。”女子丢了烟,用红色高跟鞋踩灭,“不过没关系,我回来了。”


晚风将发丝吹乱,夜色中他只是轻轻摇头,“我们已经过去了。抱歉。我现在爱的人是她。”


“齐,你是要告诉我,你已经不喜欢闪闪发亮的钻石,而开始收藏璞玉么。”她放肆起来,笑得花枝乱颤,“还是说,你不再爱我了?”


我以为齐洲郁会绝情到底,但最后,却只是丢下一句“随你怎么想”然后踩下油门,驾车疾驶而去。


他仍然爱她,也仍然信奉所谓的爱情。便只能输。


“你……拿了驾照吧?”车开出那条街,齐洲郁开口问。


我点点头,他把车停在路边,“你来开。”


这是我拿到驾照之后第一次上路。他原想专心对付悲伤的情绪,但此刻不得不紧紧拉住把手,为我每一次转弯和变换车道惊声疾呼。


“你到底是怎么通过考试的!”顺利抵达我家门口时,他终于忍不住咆哮。


我吐吐舌头,看他一脸惊魂未定和无可奈何,以及突然的拥抱。


令人窒息的用力和距离。我听见他说:“谢谢你。”


良久,他松开手,脸上的表情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嗫嚅着说“别回去。陪陪我。”


这些成年男子偶尔会流露出孩子的一面。恰到好处的撒娇,让人无力招架。但仅仅是凭这一点,我已清楚地了解他并不伤心,呵,逢场作戏谁不会。


不过是一丝不舍的余温,还有对曾爱过的人,深深的失望。齐洲郁本就不是等闲之辈,又怎会甘愿做回头草,而且,还是一匹衰马。


于是挣脱他双手,打开车门,微笑说晚安。


 


玖…


洗完澡才想起再打给陆微旬。


她刚刚从KTV出来,我试探着问: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回去?”


那头传来甜蜜笑声,“我已经在洲郁车上。”


呵,铁人齐洲郁,刚刚在我面前装完许仙,一眨眼又扮罗密欧去了。


“对了悦悦,下周去看电影吧?我想看《赤壁》,有梁朝伟和金城武耶!”语气依旧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兴奋。我不禁哀号,原来铁人不止一个,你永远别小看花季少女的精力。


隔了几天她打给我约时间,我问她在哪里,那头一阵笑:“真巧,又是洲郁的车上。”我简直怀疑她把房间搬到齐洲郁的车里。


我们正商量时间,不料陆微旬话说一半,电话里却突然没了声音。


“喂喂?”我莫名其妙,隔了一会,齐洲郁接过电话,“是我。”


我当然知道是你,便笑起来,“你家微微呢?”


“她总算找到报亭,下车去买杂志了。”男子气定神闲地说道,“周六上午10点,我过来接你,记得穿裙。”


“好。”我嘴角忍不住笑,认识陆微旬整整十年,竟不知她居然能在中午之前起床。


很快她回来,“洲郁和你说定时间了没?那我们周六见咯!”


我微笑着收线,从衣橱里取出那条裙。


 


拾…


“如果还没有合适的男朋友的话,先找个人练习起来吧。”


这是陆微旬说的话。可是她并没有说,那个人不可以是她的男友。


周六上午10点,齐洲郁如约而至。我很配合地穿了裙子,坐上他的车。当然,这次不再是我驾驶,虽然我们的心脏都很顽强。


去的是那家美国乡村风情的咖啡店,我们手挽手如同情侣,老板娘投来心知肚明的微笑。服务生来给我们倒柠檬水,玻璃球般的蓝眼睛微笑着说,“你们很像。”


这个挪威男生中文实在烂得可以,我和齐洲郁相视一笑。


从未想到有一天,我身边的男子竟会是陆微旬的男友。


这天齐洲郁穿白色立领外套和涂鸦T恤,下身是复古款的牛仔裤,踏一双黑色短靴。身为时尚杂志的摄影师,他穿衣打扮从来不会让人失望。


只可惜不是我喜欢的类型。


确切的说,我反感一切华而不实的事物。我喜欢男子质朴而童真,轮廓分明,双手温柔,但绝不要帅。任何动物倘若拥有一副好皮囊,自大浮夸便在所难免。


而这个人,从头到尾,亦只有头和尾符合我标准——不参杂其它任何颜色的黑发,以及穿靴的爱好。因我喜欢金桢勋,所以爱屋及乌,喜欢能把短靴穿得很好看的男子。


“齐洲郁,你与陆微旬约在几点?”我看着他柔软的墨色发线,略有些长,用发蜡打理出层次感,很有味道。


他皱着眉,“连名带姓?你还真冷淡。你平时可都叫她‘微微’。”


“因为她喜欢别人叫她微微。”我耸耸肩膀,“而且她现在不在。”


“但是我在。”齐洲郁抚上我的脸,低声呢喃,“你也该和微微一样,唤我‘洲郁’。”


“好吧,”我在他过于炙热的注视中败下阵来,“洲郁,你约了她几点?”


男子心满意足地笑起来,低头喝一口咖啡道:“三点。她通常一点起床,吃饭化妆换衣服,两个小时足够。”


我连忙抱住他的脖子,央他记得留出时间先送我回家换球鞋牛仔裤。他便拥住我,侧过身来,“你知道微微为什么喜欢这家店?”


我当然知道,“因为这里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卖。”


他眯起眼睛,低低地笑,“因为总有人要买。”


“那么买你的心,要多少钱?”


 


拾壹…


这样的游戏,我和洲郁玩了许多次。


往往是在三人约会的前后,我穿上陆微旬的裙子,与她的男友见面,附加拥抱亲吻。一而再再而三,乐此不疲。


别问我爱不爱洲郁。很多时候,感情其实与爱无关。而我们也大可不必活在只有爱情的世界里。


两个月之后,我和洲郁一起为他的前女友送机。这个美艳动人的女子当然不愁没有追求者,很快又和一个法莫道不消魂国男人谈起了恋爱。这一次是要去巴黎。


在机场,她问我为什么与洲郁在一起。


我从钱包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她,上面神情茫然的女子是我。旁边的法莫道不消魂国男人探头过来看了一眼,微笑着说出一句法文。


“他说,这就是摄影的魅力。”女子嫣然一笑,不改张扬作风,金色露背裙引来候机大厅里所有异性目光,然后她与洲郁拥抱,挥手道别。


是目标异常明晰的女子。无论她爱不爱洲郁,他们之间都注定以离散收场。而我的作用,不过是让洲郁的拒绝显得更掷地有声,夺回一些曾被伤害的颜面罢了。


到底是高手,他一早就看透了结局。


离开的时候洲郁去洗手间,让我先上车等他。走向停车场方向时,我突然想起他没有给我钥匙,只好折返回去。而在发现他背影的一瞬间,我站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,突然忧伤起来。


清楚地看到男子颤动不已的肩膀,还有紧紧抚住脸的右手。


不是幻觉。想起某句歌词这样唱,深爱是伤裂了,还能温柔。


有些人仍然无可救药地信奉着爱情,却不知爱情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,你越渴求,越不可及。齐洲郁并不爱我,也不爱陆微旬。


但起码,我知道他爱的是谁。


 


拾贰…


依然是在“什么都能卖”的咖啡店,尽头靠窗的座位。


我正在读原版的《安徒生童话》,而洲郁双手环拥着我,低下头来贴着耳朵问我最喜欢哪一篇。


“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,”我回答道。这是我听过最残忍的故事,用一根火柴换一场蜃楼,从温暖到燃尽,直至幻灭。


如同爱,即是过眼云烟。谁都逃不出这结局。


我反问他时,男子坏笑起来,“我最喜欢的故事,名叫‘许悦穿裙子’。”


午后的微醺时光,氤氲了满室咖啡香。我靠在洲郁怀中读完了整本《安徒生童话》,突然发现落地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
终于来了。我推醒小憩的洲郁,男子眯着眼睛,看清冲进来站在面前的女孩子。


一切都和我无数次想象的一样——


陆微旬委屈极了,她是这么无辜,流着晶莹的泪问我,“悦悦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我们做了十年的好朋友,如今你却穿着我的裙子,抢我的男朋友,为什么?”


我沉默以对。


“悦悦,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他,我可以让给你。”陆微旬泪流满面,“你知道的,没有什么比我们十年的友情更珍贵。”


爱?当然不。


一旁的洲郁问她是如何知道。陆微旬见我迟迟不开口,目光一点一点冷下去,“你钱包里的那张照片,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拍的?”


差点忘了我旁边的这位先生是极具个人风格的摄影师。


彻底冷场。我们之间从未如此尴尬。陆微旬失望之极,愤然离席。


洲郁叹了口气,喝掉桌上已经冷却的咖啡,回过头才发现我哭了。于是拿起纸巾认真替我擦拭眼泪,嘴角却扯起一抹冷笑,“怎么了?我以为这正是你想看到的。”


“那你又为什么陪我演戏。”


“如你所知,我并不爱你们之间的任何人。”他伸手整理我的头发和妆容,“我只是想看看,女人的虚荣和嫉妒可以到什么程度。”


没错。抢她的男友是因为虚荣,穿她的裙子是出于嫉妒,而不喜欢帅哥,是因为所有英俊的男子,最后都爱上她。


这样,一切都讲得通了。我终于为自己找到一个最完美的解释。


“谢谢你。”我心满意足。正要离去,却被一把拉住手腕——


他说:“你从没有说过爱我。”


 


END…


“我爱你。”


同样的时间地点人物,齐洲郁当着我的面对陆微旬表白,就如我曾对他说的一样。


“微微,他到底还是只爱你一个人。”我点点头,“没人能从你身边抢走他。”


陆微旬却只是望向我:“悦悦,那天你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。那现在,你能否给我一个理由。”


忍不住微笑起来,难道她只会照着剧本么,真是个糟糕的演员。


幸好我早已准备好台词:“是我的虚荣和嫉妒。你看,最终我什么也没有得到,是不是?”


“如果是齐洲郁让你受委屈,我绝不会置之不理。”她依然只看我。


“亲爱的微微,”我伸手拥抱这个整整十年的死党,“对我来说,没有人比你更重要,也没有东西比你的幸福更重要。”


在陆微旬所看不到的地方,齐洲郁朝我竖起大拇指。


——这是当然。谁叫我在抢了别人的男友之后还能自圆其说,甚至得到原谅。连他这样的高手都对我佩服不已。


而同时,在齐洲郁所听不见的地方,陆微旬在我耳边轻轻道谢。


——这也是应该。她一直担心齐洲郁用情不专,便让我扮演两面三刀的朋友,借此试探他,而我自然也没有让她失望。


莫道不消魂相并不重要,我们三人又和好如初。


老板娘送上亲手烤制的曲奇饼,宣布这家咖啡店从明天起关门大吉,而原因,当然是有人买下了整家店。


“果然是什么都敢卖。”我们相视一笑,“只怕还是买一送一,随店附赠老板娘吧?”


不管怎么样,这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

 


当然,我没有揭发齐洲郁的出轨,而他也为我保守了裙子的秘密。


我们依然见面,三人约会,其乐无穷。


故事理应到这里结束。人们爱看故事的原因就是它总有所谓的真莫道不消魂相和结局,柳暗花明,峰回路转,故事里总有人奋不顾身,爱到忘我。


而在现实中,我们永远最爱自己。但是,就像我说过,世界上并非只有爱情。


不过是一场云烟。


 


唯一的破绽是,在走出咖啡店的那一刻,我的眼泪扑簌而下。


不知是为了重生的友情,还是死去的爱情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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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薄荷
刊登于《祈光LUMI》电子杂志7期·薄荷专栏《与泰戈尔谈恋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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虹,是看上去很近的那种远
文、薄荷



刊登于《祈光LUMI》电子杂志7期·薄荷专栏《与泰戈尔谈恋爱》


 


她是朋友的朋友。


他在机场见到她。


 


她的视线低低拂过去,而专注于膝上笔记本的少年只是略抬一下头。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他,朝向更远处。


他们同一个团去日本。


飞机上百无聊赖,他看见她不停用数码相机拍摄云朵。离开了浦东机场阴霾的上空,世界变得愈发蓝,耀目到双眼已无法承接。


他低头翻着手里的航空杂志,然后侧身去问邻座,那是谁?


朋友笑笑,听说是写书的呢。


唔,文艺女青年么。


两个多小时后飞机抵达成田机场。自动扶梯仿佛没有尽头,带他们穿越长长的走廊。走在前面的她忽然抬起头来,侧着脸颊,望向玻璃外面透明的蓝天。


笑起来,按下快门。


 


她很少说话。上车后大巴驶向东京,途中她一直捏着相机。这个年代,记忆仿佛随时都可以永垂不朽。省去了所有起承转合,故此那么轻而易举,却也同时失去熠熠发光的内核。


镜头是她的眼睛。目光触及大厦顶部的巨幅看板,黑衣的安室奈美惠代言零度可口可乐。百货公司门前巨大的长颈鹿雕塑。高而冰冷的写字楼。橘红色丰田TAXI。穿蓝色队服的棒球队员。公园光秃秃的树枝上休憩的乌鸦。自动贩卖机里桃子口味的罐装饮料。夜色下的银座。美术馆的展览海报。以及被红色灯光簇拥却仍寂寞的东京塔。


一个人掉在队伍最后,又不声不响赶上来。


他默默留意她。女子穿暗夜紫的连帽外套和绒布格子衬衣,里面一件黑色短袖T恤,下身是牛仔短裤配金色靴子。脖子里戴一条款式复古的长链,圆形链坠上有图案繁复的雕花。


晚饭时坐在她对角。团体自助餐,她转一圈回来,盘子里肉食堆成小山。忍不住笑出来。饭后又再添一碗西米露,握银色汤勺的手指纤长白皙。


空气里有各种菜肴混杂的气味。后面一桌的上班族正襟危坐,隔壁桌的中学生个个奇装异服,再后面是一桌老人,喝着清酒。


酒足饭饱之后,她眯起眼露出满足神情。


 


入住酒店时已经夜深。劳顿一天,身体疲倦。


一到房间立刻丢下行李,习惯性踢掉鞋子,光脚去拉窗帘,禁不住“哗”一声——酒店后面是一座游乐园,房间正对着摩天轮和过山车。


夜幕下霓虹灯不停变幻颜色。


她内心欢愉,注视良久才去泡澡。之后换上干净的和服睡衣。房间里暖气很足。她拉开抽屉取出圣经,阅读到实在睁不开眼,方才熄掉灯。


次日安排自由活动,大家集体逛东京,只她一人坚持要去Disney。导游皱眉说语言不通,一个女生出去太危险。她却笑得满不在乎。


最后他举手,我同她一起去。


三月末的日本,气温只十度。她穿条纹T恤,罩一件黑色小西装,搭配红色格子短裙和白色匡威。洁白脸庞微微颤抖,说话时唇畔呼出热气,分外真切。


他听见她说,我们自水道桥南口乘坐总武线,1站后在御茶之水换乘中央线,坐2站至东京,再换京叶线,3站即可抵达舞滨,下车从南口出站。


一串繁复陌生地名,他听得云里雾里,只得摇摇头说,我跟你走便好。姐姐。


他们说,她是姐姐。


她生于87年。比他大四岁。她笑他,唔,90后。


 


他们一起去Disney,她在前面走,而他天生是慢性子,不慌不忙跟在后面。她终于忍无可忍,回头来挽住他手臂,拖着他快步行走。


日本地下交通甚为发达,地下中转站简直是巨大迷宫,人流裹杂各种气味颜色扑面而来。她有些焦虑,听见他要她静下来。


索性不算太笨,行程亦颇为顺利。她低头举起脖子里的圆形链坠,一脸骄傲神色,你看,才九点。


他这才发觉她戴的是一块复古怀表,古铜金十分好看。


整个乐园大到无法想象。她无疑是快乐的,说了许多话,拿着地图细细研究路线。在礼品店里戴着米老鼠发饰央他为她拍照。一直在笑。左脸颊漾着一枚浅浅酒窝,天真美好。


吃饭坐船看表演,排队数小时玩游艺项目,只能聊天消磨时间。半天下来已经非常熟。


她精力极充沛,走一天也不觉得累。蹦蹦跳跳一如孩子。而他早已疲惫不堪,硬撑住一双腿陪她排队陪她走路,看她脸上飞扬的明快与所有少女无疑。


但心底仍明白她不一样。大多数时间都是静的。沉默时候显得疏离和淡漠,下一秒回过神来,才匆忙支出零落的笑容。


他懂得分辨她真实的一面,故此无比珍惜她的欢颜。


夜里气温急降。他脱下外套给她,自己只余一件薄毛衣。


最后去玩海底两万里。排两个多小时的长队,他累极,自身后环住她,头枕在她肩上。她怔一怔,手已被他握住,惊异道,你这么凉。


他似乎永远是暖的。一双手从来不会冷却。


实在羡慕他,而她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,夜不能睡。嘴唇冻到发青,亦不声响,学会用力紧咬,直到泛出血色来。


临走时在礼品店买下两个挂件,蓝色方块里有一支小小潜水艇,轻轻一摇就洒下闪粉。她说你看,这不就是海底两万里。她最喜欢这个小东西。


走出大门时他突然唤她抬头,她不明所以地仰起脸,霎时漫天烟火。人群无不赞叹惊喜,爆发出无限欢愉,人人笑容满面,迪斯尼永远不寂寞。


他拉住她的手说,我们回去了。


 


午后时分。去箱根的巴士上,整车人都昏昏沉沉。他隔了走廊低声唤她,来,坐到我身边。她想了想,便躬身坐进靠窗座位。


目光却一直流连窗外。手举相机,频频按下快门。他在身后看她不停捕捉路边的花草,旧式民宅,箱根公园,芦之湖美术馆以及箱根神社。卷发绕着洁白颈项,勾画出一个雾气氤氲的轮廓,身上散发淡淡香水气味。


她的小宇宙如此牢不可破,对周围人事充耳不闻。他被横隔在门外,有些恼,于是伸手取过她的相机,在她回眸那一刻拍下容颜模糊的照片。


巴士一路盘旋向上。天地在窗外静成一片海,专心而澎湃。


她的惶惑在脸上一览无余。漆黑卷发,洁白面庞,黑衣,衬得一双眼睛极亮。照片十分诡异。


像深夜无人的隧道中突然射出光,刹那间令人忘记闭上眼。他不懂得她,只能握住她的手,借着微薄的暖意,轻轻说晚安。


知道自己无处可逃。在光耀之下,任凭白昼肆虐。


 


那一晚住在山顶的温泉酒店,可以俯瞰整面一望无际的大海。


她从室内温泉回到房间,他过来敲门,邀她一同夜游。她想了想,换下浴衣跟他一起出去。


山顶凉风无限。他们走出酒店,发现四周漆黑一片。路灯暗到无法辨认前面路况,只听见大海咆哮翻涌,似乎就在脚下。


他们走了一小段,最终放弃了无法探明的山路,转走空旷的隧道。明晃晃的灯光投射在四周,像梦境扑朔迷离,光幻四溢。


一直往山下走,便渐渐热闹起来。


沿街看似住宅的房间,门扉无一不留出缝隙,乐声和嬉笑不住淌出来。已经关闭的公园寂寥,上行的台阶沉默吞咽着海风,满是沙。每个街角都有自动贩卖机,暖黄色灯光倾注,烟酒饮料永远在线,陪你度过漫漫长夜。


便利店灯火通明。他们走进去买酸奶、糖果、饼干和巧克力。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就开始吃。


他脱下外套裹住她,牵起手往回走。昏暗的坡道上,她一直在唱歌。


女子乖巧安静的面容下,内心却似不羁的风。她的歌声回荡在无人的隧道中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远。


作一场冒险的表演 走过千秋万岁 寂寞的云烟


下雨天 没有地点可以搁浅


拍一张分别的纪念 努力远走高飞 失眠的海面


地平线 彩虹消失在一瞬间


 


始终觉得自己是在黑暗中穿过一座岛屿。抵达时,才发觉那天早已死去。


他在她的眼睛里,找回久违的真实的自己。她侧脸看着他,眉宇间轻缓安,。仿佛洞悉一切般,给予他柔软而凉薄的笑容。于是他放任自己露出符合年龄的任性和无知,缠住她不放手。


他们都是过早懂得的孩子,在这个喧嚣的世界,注定只能愈发寂寞。


是夜,他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,醒在凌晨四点。


而她亦没有睡好,第二天早早起床去泡露天温泉。


早餐后换上浴衣,所有人都在餐厅吃饭,温泉里并没有人。她顿觉快乐,心定下来。闭上眼,感知到水流依次没过脚踝、腰腹和胸口。


终被温柔环抱。


睁开眼,竹窗外便是宁静海洋,无法穷尽。阳光投射整片蔚蓝,波光潋滟得令人心悸。时而有油轮缓慢驶过,看不真切。


她到这时才想起了A,想起B,C,D。然后释然。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心意。来日本,大约只为了这一刻。


漂浮在水中央,深呼吸海风的蓝。世界那么静,那么息。不慢不快,不好不坏。只剩下天空与大海和鸣,宛如天地洪荒中最澄澈的容颜。


生命在此刻,回到最初的原点。


 


回去时发现他等在房间门口。


集合时间已近,她有片刻犹豫。但未知的神秘迅速俘获了她,连同指尖发梢都蠢蠢欲动。她飞快地换了衣服,拿起相机,跟着他走。


出了酒店,他带她去往因为夜里太黑而无法前进的路。山顶地势很高,又紧贴海岸的轨迹,隔了栏杆,能够轻易将整片大海尽收眼底。


站在观海的高台上极目远眺。远处的房屋,起伏的山脉,低处的山谷,拍岸的巨浪。


如果由此坠落,一定是最优美绚烂的姿势。


她脑中一片空白,唯一想得起来的一句话是:天地大美静无言。


 


无论何时何地,天地间自有大美,不因时间推移岁月迁徙而褪色。


只是兀自存在。兀自绚烂。


无关一切。


 


行程的最后一日。飞机起飞前,他向她说要电话号码。


国内手机无法在日本使用。之前不知道在通讯如此发达的今天,原来也可以因着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而销声匿迹一周时间。如果愿意,大可就这样与世隔绝一辈子。没有人永远等你。


偌大的关西国际机场,肤色国籍性别统统模糊不清,空气里充满旅途和流浪的气味。她想了想,报出一串数字。


依然爱在飞行时收集云朵的姿态。他坐在旁边,靠着她肩膀小睡,睫毛轻颤,宛如幼童。她小心翼翼从包里取出张耀的《黑白巴黎》来看。


这个男人说,拿巴黎当情人,是一种少年爱恋。可以狂热,可以发疯,不可以永远。可以玩,不可以要。这叫美丽。


她笑起来。


回到上海已是傍晚。她合上书,取出相机,将里面的几千张照片尽数删除。然后微笑着对他说再见。


 


2009年4月1日。他风尘仆仆赶到家,取出手机拨打她留下的号码。不是不紧张的,直到听筒里传来温柔女声:对不起,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


他愣了一会,身子慢慢滑落至地板。终于无法抑制地笑起来。


黑暗中,轻轻对自己说,愚人节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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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自长篇青春小说《背驰》 作者:薄荷

Chapter.3  代号是G的男子


<06>


 


很快,我和临暗就以恋人的身份出现在那帮朋友面前。唯一叫我感到奇怪的是,就算脾性暴躁如A,面对临暗仍需收敛几分。有人急忙凑过来问:“烟,没想到你这么厉害,成了老大的女人。”


“老大?”我迷茫。


“就是临暗啊,你可说你不知道,他可是混得有头有脸,在这个区里混的可没几个人不知道他。”


“是吗?”我更加迷茫。


旁边有人起哄道:“你又不知道,人家南烟出来玩还没多少时间呢!”


我真的不知道。只觉得这个男子能叫我安心,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隐隐的霸气。喜穿黑色,而且总能穿的格外好看,家境应该很富裕。颇有神秘感,但对人对事豪爽稳重,始终都从容镇定。


我只知我的很多朋友都管他叫老大,以前的一干男友见了他也不敢发作,乖乖向我低头哈腰。和他一起出去的时候,发现他在这个圈子里地位颇高,认识许多人并且相交甚好,有不少人都管他叫老大或者哥。我坐在他身边,亲眼看他面不改色地喝酒如同饮水,姿态优雅地让别人为他点烟。但是他的眼睛里,居然没有半点感情。


我突然又想到一个比喻,如果北木是王子,那么临暗就是混世大魔王。


可是他却对我说:“烟,你留在我身边,会舒心许多。”


他并没有直接说,让我跟着他。我喜欢他用词如此得体,他是厉害的角色,我知道。但他实在懂得为人处事,难怪人人都卖他面子,想如若我离开他,那么我必然再也别想混下去。


来接我放学的人换成了临暗。他穿黑色T恤和磨白牛仔裤等在校门口,引得女生频频注目。


他大我4岁,已经是成年人的沉稳锐气。和北木的淡漠高傲不同,他一直是从容而理性的男子,面目深沉如渊。那张略显清瘦的脸,看上去带有一种微薄的凉,很迷人。


我见了他,走上去,微笑。


而此刻,眼角正看到北木和小锦并肩走出校门。北木校服下穿的是白色衬衣,小锦则是一席洁白衣裙,两人搭配得如此悦目,走在一起这般妥帖得当,没有一点点的突兀。身后有一群女生,目光通通都射向北木。显然,即使身畔有个大美女在,也无法阻挡这群花痴的疯狂尾随。


他——还是如此受欢迎。


这时北木看到了我,然后我鬼使神差地飞快踮起脚来亲吻了临暗的脸。而在这之前,我们之间仅止于牵手,临暗从未对我有过其他要求。


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一秒钟之内,连我自己都愕然。


可是北木,却神情淡漠地转过了脸。他已视我为陌路。我怎么忘了,他说过,再也不会管我。


我顿时心一沉,几乎要站不住,幸亏临暗及时牵住了我的手——他总是那么善于察言观色。


“北木。”


我听见一把沉静的男声叫出了这个名字。抬起头,是临暗在轻轻笑着:“好久不见了。北木。”


我愣在原地,看这个骄傲的男生一步一步走近,眼神凛冽锋芒,依旧双手插入口袋,走路踏着笃定节奏。他脸上没有一点笑容,答道:“临暗,最近如何?”


“一看不就知道了。”临暗牵着我的手,神色从容优雅,笑道:“你也不错么,女朋友很漂亮。”——指的是小锦。


“还好。倒是你怎会同南烟在一起?”北木连看都没有看过我一眼。


他没有否定……他没有否定小锦是他的女朋友。我感觉我的心跳猛地停掉了几秒钟,差点让我喘不过气来。


临暗不动声色地微笑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缘分。”


北木扯一下嘴角,脸上是一贯的冷漠疏离,说:“我要回家了,先走一步。”言毕,拉着小锦走开。


我神思恍惚地呆立在原地,临暗在一旁淡淡地说:“烟,你是不是喜欢他。”

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蓝白烟盒和zippo,兀自点起一根烟,却被我粗暴夺下,放在自己唇间,狠狠地吸。


是的。是的,我爱他。


可是,他不爱我。他已有了能配得上的女朋友,他连看都不曾看我。


临暗轻轻拥了我一下,“走吧。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带回家去吧。”


“今天不出去玩?”


男子微微低下头来:“你有出去玩的心情么?”


暮色四合,我和临暗沿着昏暗的街道往前走,没有再说话。


 


“有没有兴趣看几部电影?也许你会喜欢。”


洗完澡,临暗坐在沙发上整理一厚叠的DVD,房间里很安静,他的眼神漆黑深邃。我冲了杯咖啡,在他身边落座。


头发还湿漉漉地淌着水,临暗伸过手来,拿起毛巾盖在我头上,轻轻地揉,手势温柔。


“你很喜欢他吧?”男子眼神阴郁,沐在暗色里,不露端倪。


“呃?”我低着头,被毛巾覆盖了视觉。


“北木。”


电视机屏幕亮起,是岩井俊二早期的电影,《情书》。接着是《四月物语》和《花与爱丽丝》。


我们一直看到午夜。我不知道临暗是否经过特意挑选,但那些温暖清甜的情节的确打动了我,让我在黑暗的房间里无数次想起了北木。


他冷漠疏离的侧脸,他说对于不喜欢的东西,他从来都不回采取任何行动。然后是冰冷的眼神,他说:“我不管你了。”却又有那个给我补课时候的他,眼神里有一种深刻的茫然,他说的那些话,大概我永远都不会明白。也许,我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。


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

由始至终,我都能感觉到眼眶里聚满了泪,它们来不及坠落就被我抹去。为什么要哭,我不明白。这一切其实并无悬念,一早就是定局。


“临暗。”我唤他的名字,轻轻说:“谢谢你。”


可是身旁的那个男子,早已经疲倦入睡,面容安然沉静。我微笑,从房间里拿了被子,为他盖好。


“晚安。临暗。”


 


第二天,在我上体育课的时候,看到了北木,他没有双手插袋踏着一贯笃定的步子,半走半跑到我面前,对我说:“南,离开他。”


我莫名其妙地发现他语气急躁,失了一贯的冷静。


“你说谁?”


北木和我站在场边,头发被吹乱了,目光灼灼。


“你必须离开临暗。他是我朋友的哥哥,混过帮派,他不是那些街头晃荡的小混混,他很危险你明白吗?”北木一口气说完,又再补充道,“你得听我的,他绝对不简单,你不可以和他在一起。”


“南,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?”


我望着他英俊而慌乱的脸,说:“北,你不是不管我了吗。”


只一句话,他的目光便在刹那间冷下去,像直直坠落的花火,突然变得冰凉。他耐着性子放低声音说:“南,听话,我是为你好。你妈妈很担心你。”


“北木,可你让我觉得你是在同情我。”我慢慢地说,“临暗对我很好。抱歉,我要上课了。”

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

为什么要来干涉我,北木,我已经决定要过我自己的生活。请你不要再进入我的世界,请你,不要再打扰我。


体育课上完后就是午休。我回教室换下了运动服,提了书包走出去。


“你下午不上课了?”同桌的女生正在看杂志,突然抬起头来,问:“听阿开他们说,你男朋友是临暗?”


“怎么了?”我停下脚步,同桌请了一周的病假才回来,对我和临暗的事一无所知。


“他混得很好,是个厉害的角色呢。”女生的眼角神秘地微微上挑,道:“不过要小心哦,据说他很会耍手段的,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

“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?”我皱了皱眉,她是我们班里较早出去混的,认识不少人。


“没什么。提醒你一下罢了。南烟,有的人可以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。”女生脸色凝重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
“谢谢。”我挎上书包,走出了教室。


下午我独自一人去了我和北木小时候一起玩的公园,耳朵里塞着MP3,我并没有想起什么,脑海里反而空白一片。我看着那些奔跑着嬉戏着的孩子,突然觉得童年已经离我们这么远,才一眨眼的功夫,南烟北木,已经咫尺天涯。


世界这么大,却又是这么小,把年华框入一枚镜头里,转眼就看到了尽头。


 


一直到天黑,我才回到临暗的家,他站在窗口,回过脸看我:“你去哪了?我去接你,可你已经走了。”


“嗯,今天不想上课。”我扔下书包,觉得很累。


“是因为北木。”临暗淡淡说,“他今天找过你了吧?”

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看到这个黑衣的男子转身向我走来,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

“因为,他也来找过我。”临暗站定在我面前,眼神锐利而直接,不动声色道:“真是可笑,他要我离开你。”


我突然背脊发凉,他的眼神太冰冷,目光太锋利,已经刺痛了我。我想起了同桌的话,那个“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”的人,真的是形容临暗吗?但是他在我面前,一直是如此温柔细心。


“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。”面前的男人的唇畔泛出冷笑,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锋芒毕露的男子如此陌生,像一个瞄准了猎物的猎手,露出手到擒来的得意。


脑海里闪过一个比喻,我曾经认为北木是一柄尖锐锋利的剑,那么临暗就是一把千锤百炼的刀。那么,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——


都有割破手的危险。


“你对他做了什么?”我恐惧地扑上去扯住他的衣领。


“没事的,烟。我只是叫人教训他一顿罢了。”临暗的笑容诡异而冰凉,说:“也没做什么。老规矩,你知道的,最多也就断了几根骨头吧。”


我顿时大脑一片空白,转身往外面跑。临暗在后面冷冷道:“南烟,你出了这门,便再也不能进来。我不需要心里想着别人的女人。”


回头去看他,成熟男子的脸,一半没在阴影里,像一个诡异的面具。他的黑衣宛如夜色,寒芒凛冽,恶魔现身。


我几乎不能相信,这就是那个温柔微笑的临暗,那个体贴入微的临暗,那个陪我看片的临暗,他明明是那样一个沉静淡然的人,为什么会是这样?


——“有的人可以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。”


心跳就要淹没我,我来不及探究其中因由,转身就跑出了门,恍惚中,只听见身后一声叹息。


“北木。北木。”


冬天已经来了,我在寒冷的大街上奔跑,仿佛体育课上测验八百米。原来没有了你,我已无心去观察四季的交替变化。没有了你,一切都是幻景,任凭烟花再璀璨,终究只剩满地残骸。


而我居然天真地以为,逃避,就能够忘记。


即使远离万里,即使相隔天涯,你一直,一直就在我心里。


 


北木,你等我。


 


<07>


 


六楼的两间房都亮着灯。这里曾经是我和北木一起生活的地方。可现在的我,已经无颜面对。


我在楼下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给北木,是他的母亲来接。一听是女孩声音,便柔声问:“是小锦吧?”


“北木妈妈,我是南烟。”


“南烟啊,你怎么一直不回家?你妈妈担心得不得了,你怎么也不联系她呢?你这孩子啊……”话筒突然被夺去,北木的声音冷冷响起:“找我有什么事。”


我捂住已经哽咽的喉咙,压低声音说:“我在楼下,你能不能来见见我。”


“有什么事?”


“我离开临暗了。我想见你。”我再一次说。


我躲在大门边。其实我并没有把握北木会不会下来,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,就要冲破胸膛,但寒风又把我吹得瑟瑟发抖,我缩在角落里,一边祈祷北木不会让我等一整夜,一边对自己说,南烟,南烟,你要坚强。


耳边响起了下楼的脚步声,一格一格走下来,循着固有的节奏——我知道是他。只有他,这么的骄傲沉着,从容笃定。没有人能比我更熟悉。绝没有人。


月光下男生的影子被无限拉长,一点点靠近,一点点移动,然后在他跨出大门的瞬间,我终于紧紧拥抱住他。我不知道是因为寒冷,还是因为害怕。


北木。亲爱的,北木。


这是我第一次拥抱你,我亲爱的王子。这是我第一次,诚实面对自己的心。我是在爱着,这个从小就在我身边,让我仰望的男生。


——“北木。”


他一句话都没有说。任凭我用力抱着,呼吸声就在我的耳边。仿佛是我们小时候一般的亲密无间,毫不顾忌。可是他却不知道,南烟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孩子,她在不久前才发现,原来自己早已经爱上了那个总是冷漠的玩伴。


姿势定格了不知多久。北木轻轻拉开我说:“南,你怎么了?”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完整健康的身体,突然明白了。这是临暗的把戏,可是我居然这么轻易地,就泄露了真心。


北木伸手擦掉我的眼泪:“南,怎么哭了,你和人打架都不哭的呀。”


我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不肯出来。


他突然笑起来,说:“南,你居然也有女孩子的一面。”


“答应我,回家去。”


我拼命用力地点头。北木,我的北木。你的温柔是一朵昙花,我多么害怕这时光转瞬即逝,只想要拼尽全力去留下它。


可是他刹那间不笑了。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喊了一声:“小锦。”


我抬起脸,看到月光下面一身白衣面容惊愕的女孩子。


(选自长篇青春小说《背驰》 作者:薄荷  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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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lice Magazine 5: Dust 「花与爱丽丝 5:尘埃」



DUST,Alice系列的第九本书,迷雾系列(AIR、DUST、ETHER)之二。


与空气同样充斥在空间之中,尘埃更易察觉。常常被与陈旧、败落相提并论,被时时拂拭。


DUST承接了AIR所奠定的充沛情感,主题文字、图画的创作满溢着有如尘埃般的情愫。
往事好似被尘埃掩盖,轻轻拂之,又单纯如新,原来那些过去是存在的,并不是虚幻,即便留在手上的是脏,也是印记。


薄荷《云烟》
总以为两女一男的故事上演的不过是相似的桥段,最后的结局不外乎友情消亡、爱情破灭。
这个故事里的主角陆微旬、许悦和齐洲郁之间发生的,是一个秘密揭穿着一个秘密,一个秘密掩盖着另一个秘密,
而秘密穿帮彻底见天日的那天,会不会就是友情、爱情荡然无存的日子呢?


这些被时光蒙上尘埃的感情,叫人看不清;拂拭之,发现原来只是过眼云烟。


薄荷首次登陆《Alice花与爱丽丝》·其实我们之间早已落满了尘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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